第36章 她到底有什麼好
宴罷,夜色已深。
皇帝大約是存了彌補的心思,郗堅已走,賞賜便給了郗令嫻。
錦緞十匹,玉如意一柄,金鑲玉步搖一對,還有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寶。
郗令嫻領了賞,麵上恭恭敬敬地謝了恩。
馬車轆轆,夜風從車簾縫隙裡鑽進來,郗令嫻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腦子裡卻翻來覆去都是爹爹離席時的背影。
車停了,侍女扶她下車。
前院的燈籠還亮著,昏黃的光暈在夜風中微微搖晃。
“爹爹回來了嗎?”她問。
門房躬身答道:“家主回府便去了書房,一直沒出來。”
郗令嫻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在垂花門前站了片刻,終究還是拐了方向,朝前院走去。
桃枝在後麵輕聲喚:“女郎,夜深了——”
“你們先回去,我去看看爹爹。”
她走得很快,裙裾被夜風拂動,腳步落在青石板上,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前院的僕從見了她,沒有人敢攔。
書房的門虛掩著,裡麵透出微弱的燈光。
令嫻輕輕推開了門。
書房裡很靜,靜得能聽見燭花偶爾爆開的輕響。
案上的燭火燒了大半,燭淚堆了厚厚一層,光暈昏黃而黯淡。
她繞過屏風,腳步忽然停住了。
郗堅坐在書案後的椅子上,懷中抱著一幅畫像。
那畫軸已經泛黃,邊角有些磨損,顯然被人摩挲過無數次。
他低著頭,一隻手輕輕撫過畫上的人,動作極輕極慢,像是在觸碰什麼一碰就碎的東西。
郗令嫻看著爹爹懷中的畫像,心中一酸。
畫中的母親還很年輕,嘴角含著一絲淡淡的笑,目光溫柔得像春天的湖水。
那是爹爹記憶裡的母親,永遠停留在了最好的年紀,再也沒有老去過。
郗堅的手指停在畫中人的眉眼上,嘴唇微微翕動。
那道挺直的、在戰場上從不曾彎過的脊樑,此刻卻微微佝僂著,像是一棵被風雪壓彎的老樹。
“阿沅……”他低低地喚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今日有人……長了一張像你的臉。”
他的聲音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可那不是你,誰都不是你。”
郗令嫻的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
她站在屏風後麵,死死咬著唇,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郗堅似乎察覺了什麼,微微側過頭,
“誰在那裡?”
郗令嫻吸了吸鼻子,從屏風後走出來。
“爹爹,是我。”
郗堅怔了一瞬,“梵梵,這麼晚了,怎麼還不歇息?”
郗令嫻走過去,在他身邊蹲下來,仰頭看著他。
燭光下,父女二人的影子疊在一起,投在身後的牆上,像兩棵相依的樹。
“爹爹,”她的聲音有些啞,“您別難過,娘親在天有靈,也不願看到您傷心的。”
郗堅看著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髮,動作和方纔撫摸畫像時一樣輕,一樣小心。
“梵梵長得越來越像你娘親。”他說,“你娘若是知道自己的女兒長得這般漂亮,不知道得多高興。”
郗令嫻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郗堅沒有再說話,隻是將女兒的頭輕輕攬在肩上。
書房裡的燭火跳了跳,將父女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爹爹,”她先開了口,聲音悶悶的,“今日殿上……那個舞姬,是皇帝的意思。往後這樣的人。。”
郗堅輕輕嗯了一聲。
郗令嫻抬起頭,“不止是往您身邊塞人。今日淮南王世子和王家那一出……”
郗堅的眉頭微微皺起。
“爹爹,如今各家對郗家虎視眈眈。這件事,躲不過的。”
郗堅看著她,目光裡有心疼,也有無奈。
他當然知道。郗家如今兵權在握,皇帝忌憚,世家拉攏,而一個嫡女的婚事,從來都不隻是一樁婚事。
郗令嫻抬起頭,目光平靜。
“爹爹,您可希望郗氏能揚名顯身,與王謝並肩?”
郗堅怔了一瞬。
“女兒是郗家的嫡長女,婚事不可能由著我自己的心性。與其等別人來挑,不如我們自己選。蕭家、謝家、王家……我們自己選一樁對郗家最有利的。”
她頓了頓,垂下眼。
“女兒想過了,若是不談感情,隻當是一樁差事。女兒自信,不管嫁給誰,操持家務、應酬往來、替夫君分憂,這些事,女兒做得來。”
郗堅看著她,許久沒有說話。
他看著女兒的眼睛,那雙像極了她母親的眼睛。
此刻那雙眼睛裡沒有少女提起婚嫁時應有的羞怯,也沒有對未來的憧憬和期盼,隻有一種過於冷靜的、近乎殘忍的清醒。
他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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