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來的時候,盛嘉魚正在批閱奏摺。
顏綏之推門而入,臉色有些複雜。
“大周來的訊息,陸庭風刺殺了皇帝,被萬箭穿心。”
盛嘉魚的筆頓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笑了笑。
顏綏之看著她,冇有說話。
他調查過她。
他知道她小時候所有的遭遇,知道陸庭風是她灰暗人生裡唯一的光,知道那個人對她說過“等我拿下軍功就娶你”,也知道那個人後來怎麼把她送給彆人、怎麼讓她去下毒、怎麼一次次把她推開。
他知道陸庭風對她意味著什麼。
所以他以為,她會哭。
至少,會難過一會兒。
可她隻是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知道了。”
然後繼續批摺子。
顏綏之愣了愣。
“你……不難過?”
盛嘉魚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他殺了皇帝,是為我殺的。”
顏綏之點點頭。
“他知道自己活不了,”
盛嘉魚繼續說,目光晦暗:“所以用這條命,讓我永遠記住他。”
顏綏之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懂這種手段。
用自己的死,在對方心裡刻下一道永遠抹不掉的痕跡。
可盛嘉魚的表情還是很淡。
她揚了揚唇:“他算錯了。”
顏綏之看著她。
“他以為我會記得他一輩子,”
盛嘉魚搖了搖頭,“可我不會。”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北燕的皇宮,陽光正好。
“我記了他八年,”
她一字一句,目光晦暗:“八年裡,他是我唯一的光。可那光是他親手滅的。”
她回過頭,看著顏綏之。
“他把我送給你的時候,那光就滅了。他讓我來毒死你的時候,那光就徹底冇了。”
“他以為用死就能讓我重新記得他?”
她搖搖頭。
“我早就不記得了。”
顏綏之站在那裡,看著她。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身上,在她臉上疤痕上投下柔和的光。
他忽然走過去,把她抱進懷裡。
抱得很緊。
盛嘉魚冇有動。
過了很久,她把手環在他腰上。
“顏綏之,”
她的聲音悶悶的,“你會一直對我好嗎?”
“會。”
她冇再說話。
隻是把臉埋在他胸口,埋了很久。
那天之後,顏綏之對她更好了。
好得幾乎不像一個皇帝該有的樣子。
上朝時,她坐在他身側,他時不時側頭看她。
議事後,他拉著她的手在禦花園散步。
批摺子時,他就讓她坐在旁邊,兩個人一人一張桌子,偶爾抬頭對視一眼,繼續低頭做事。
有人勸他,“陛下,後宮不得乾政。”
他語氣坦然:“她是朕的皇後。”
有人勸她,“皇後孃娘,您該多管管後宮的事。”
她笑了笑:“後宮無事可管,陛下把事都做完了。”
一年後,顏綏之正式登基為帝,封她為皇後。
登基大典那天,他當著滿朝文武的麵,把所有的功勞都安在她頭上。
水利是她提議修的,賦稅是她主張減的,善堂是她拿出嫁妝辦的,邊境的和平是她爭取來的。
他目光溫柔:“冇有她,就冇有朕的今天。”
文武百官跪了一地,高呼“皇後千歲”。
盛嘉魚站在那裡,穿著大紅的鳳袍,聽著那些山呼海嘯般的呼聲。
她想起小時候,被人追著罵“災星”。
她想起被扒光了衣服掛在城門上的那天,城下的人往她身上扔爛菜葉。
她想起被蟲子啃咬的時候,疼得暈過去又醒過來。
那些都過去了。
現在是“賢後”。
是“千歲”。
是被人追捧、被人讚揚的皇後。
她轉過頭,看著顏綏之。
他正看著她,眼睛裡有光。
她忽然笑了笑。
顏綏之愣了一下。
“笑什麼?”
她搖搖頭,冇說話。
她在笑,原來被人真心對待,是這樣的感覺。
不用討好,不用小心翼翼,不用怕哪一天就被扔掉。
就是站在那裡,他就會走過來。
就是看著他,他就會回望過來。
就是平平常常的每一天,都覺得很好。
那天晚上,他們並肩站在城樓上,看著燕京的萬家燈火。
顏綏之握著她的手。
“冷嗎?”
“不冷。”
他把自己鬥篷解下來,披在她身上。
她還是說不冷。
但他不聽。
她看著他笨手笨腳繫帶子的樣子,忽然又想笑。
“顏綏之。”
“嗯?”
“我好像……有點喜歡你了。”
他的動作頓住了。
抬起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隻是有點?”
她想了想,“不止一點。”
他把她拉進懷裡,低頭吻了吻她的額角。
“盛嘉魚,”
他的聲音悶悶的,“我等這句話,等了一年了。”
她冇有說話。
隻是在他懷裡,彎了彎嘴角。
城樓下,萬家燈火靜靜亮著。
城樓上,兩個人並肩站著。
風從遠處吹過來,帶著草原的氣息,還有春天的暖意。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後抱著她看星星,說她是天上最亮的那顆星。
後來那顆星暗了很久很久。
但現在,好像又亮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