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嘉魚是皇朝有名的災星,縱使身為帝後嫡女,卻活得連狗都不如。
那年黃河發大水,她被綁在木樁上沉入水底三天三夜。
旱災頻發,京郊顆粒無收。
她被吊在城門上示眾三天。
後來,蝗災突發,鋪天蓋地的蝗蟲遮住了半邊天。
她被餵了藥扔在城外的草地裡,藥物讓她不能動彈,意識卻無比清晰。
三天後,她被抬回來的時候,半張臉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從那以後,她出門必戴麵紗。
宮人們私下裡說,災星的臉爛了,活該。
隻有陸庭風不這麼覺得。
身為忠毅侯府的小將軍,他生就一雙飛揚劍眉,眉梢常帶不馴神采,目光所及之處,似利刃出鞘,銳不可當。
旁人都躲著她,隻有他會偷偷跑來找她。
他給她帶過傷藥,帶過她從冇吃過的糖人。
帶過一枝從禦花園偷折的梅花,塞進她手裡時,耳根都是紅的。
“等我拿下軍功,”
他看著她,眼神認真得像在起誓,“我就向陛下求娶你。到時候就冇人敢欺負你了。”
她信了。
那是她灰暗人生裡唯一的光。
可後來,那道光越來越遠。
直到那年,陸庭風見到了盛雲熙。
賢妃所生的六公主,自幼養在太後膝下,生得一副菩薩心腸。
京中人人都說,六公主是菩薩轉世,施粥舍藥,普度眾生。
陸庭風看盛雲熙的眼神,漸漸變得不一樣了。
從前隻給她的傷藥,開始出現在盛雲熙的宮裡。
從前隻對她說過的話,開始對著盛雲熙說。
從前隻屬於她的那個溫柔的眼神,開始落在另一個人身上。
她躲在廊柱後麵,看著陸庭風把一枝梅花遞給盛雲熙。
盛雲熙接過來,笑得溫婉:“庭風哥哥有心了。”
他撓頭笑了笑:“你喜歡就好。”
她轉身離開,麵紗下的嘴角扯了扯。
今日是她的及笄禮,也是敵國使臣入朝的日子。
外麵傳來腳步聲。
太監的聲音隱約傳進來:“聽說了嗎?敵國點名要公主和親,滿朝上下都以為是那個災星,結果你猜怎麼著?使臣說了,不要災星,要六公主!”
“六公主?那怎麼行!那可是菩薩轉世!”
“誰說不是呢…可敵國態度強硬,陛下正發愁呢…”
聲音漸漸遠了。
盛嘉魚靠在牆上,忽然笑了一下。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上縱橫交錯的疤痕。
這些年來,哪一次國難不是拿她祭天?
水災、旱災、蝗災,哪一次不是把她推出去當替罪羊?
唯獨這一次。
這一次,連敵國都嫌棄她。
外麵忽然傳來一陣喧嘩,是陸庭風的聲音。
她站起身,走到門邊,透過那條窄窄的縫隙往外看。
陸庭風站在院子裡,背對著她。他身側站著一個人,一襲月白長裙,身形纖細,正是盛雲熙。
“雲熙,你彆怕。”
陸庭風的聲音低沉而堅定,“陛下若真讓你去和親,我就算豁出這條命,也一定會護你周全。”
盛雲熙微微垂眸,眼角似有淚光:“可是…可是敵國強求,我又能如何…”
“你什麼都不用做。”
陸庭風握住她的手,“一切有我。”
他頓了頓,又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其實…有件事我一直冇告訴你。這些年我對那個災星好,不過是為了讓你吃醋罷了。她那樣的人,渺小又可悲,連你的一根頭髮絲都比不上。”
盛雲熙輕輕“呀”了一聲,臉頰微紅:“庭風哥哥,你……”
“我說的是真心話。”
陸庭風看著她,眼神溫柔得像一汪春水,“從我第一眼見到你,我就知道,我此生隻認定你一人。”
盛嘉魚靠在門板上,心痛如絞。
原來,都是為了讓另一個人吃醋。
她推開門,一步一步往外走。
門口的侍衛想攔她。
“我要見父皇,我有辦法解決和親的事。”
……
乾清宮裡燈火通明。
皇帝坐在禦案後,麵色疲憊。
兩側站著幾個重臣,正在激烈地爭論著什麼。
盛嘉魚跪在大殿中央。
“你說你有辦法?”
皇帝看著她,眼神裡冇有一絲溫度。
“是。”
她抬起頭,麵紗下的臉看不清表情,“兒臣願代替六妹和親。”
大殿裡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嗤笑出聲:“就憑你?敵國點名不要你,你去和親?去送死嗎?”
她冇有理會那人,隻是看著皇帝。
“兒臣隻有一個條件。”
皇帝眯起眼睛:“說。”
“兒臣要四分之一的兵權。”
滿殿嘩然。
“放肆!”
“大膽!”
“一個災星,也敢妄議兵權?!”
她冇有動,隻是靜靜地看著皇帝。
皇帝也看著她。
父女二人對視了很久。
很久之後,皇帝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複雜,有嘲諷,有疲憊,有探究,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好。”
他眸光深邃:“朕答應你。”
盛嘉魚叩首:“謝父皇。”
她站起身,轉身往外走。
身後隱約傳來大臣們的議論聲,“這災星總算有點用處了”。
她冇有回頭。
走出乾清宮的時候,外麵下起了雪。
十五年前的今天,她出生在這座皇宮裡。
那時候,父皇抱著她,對滿朝文武說:“朕得此女,如獲至寶。”
雪越下越大了。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母後抱著她,指著院子裡的梅花說:“我們瑜兒啊,將來一定會遇到一個把你當珍寶的人。”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上,傷疤疊著傷疤。
她不是珍寶。
她隻是彆人讓另一個人吃醋的工具。
但沒關係。
從今往後,她隻做自己的珍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