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除
所有後來的解釋都是徒勞的。
左輪掉在離賽爾裡昂僅一臂的距離處,歌林敏銳地將其一腳踢飛出去,然後重新摁倒了他。賽爾裡昂連碰都冇有碰的機會,狼狽地低垂頭顱,額頭磕在地上而滲出絲絲血跡,身體猶如竭力而輕微地發抖。
秦羅不知道他究竟是緊張還是憤怒,左輪帶來的後坐力直到現在依舊讓手掌發麻,抖得厲害。他剛剛差點用槍崩了賽爾裡昂,如夢初醒之後充滿了懊悔,他害怕賽爾裡昂苛責他,不停地往後退,一直撞進了德羅西先生的懷裡。德羅西先生環住他的腰,撐住了他的脊背,在他耳邊輕聲道:“站穩了。”
秦羅臉上淌著冷汗,乞求地望向他連連搖頭。德羅西先生歎了口氣,一手環著他,另一手則拖了一條椅子過來,將他摁到椅子上。
然後他將左輪撿起,手指撥動金屬彈倉,筒體“卡啦啦”旋轉起來,聲音冷得嚇人。
左輪不愧為手槍界最經典款式設計,關鍵時刻永不掉鏈子,就算纔在地上摔了一次,簡單的機械結構依舊完好無損。
德羅西先生摁停筒體,“哢嚓”一聲上了膛。
“我給你的機會……”德羅西先生握著槍托,踱步到賽爾裡昂麵前,垂著眼看他,“至於要不要用,由你自己決定。”
秦羅眼睜睜望著德羅西先生彎下腰,將左輪放在賽爾裡昂麵前的地上。歌林見狀,鬆開了對他的桎梏,從賽爾裡昂背上退了開來。
秦羅一下子慌了神,趔趔趄趄地站起來就要逃。
“琴恩,坐下。”德羅西先生不容反抗的嗓音響起,那雙灰藍色的眼睛緊盯秦羅的雙眼。
秦羅臉色慘白,快要哭了。
“Sit down。”德羅西先生一字一頓地,冷冰冰地再次重複,秦羅已經看見歌林朝他望過來,進退不得,兩眼冒著淚花,使勁搖頭。
德羅西先生深深地望著他,似乎還想再說什麼,賽爾裡昂沙啞而沉重的聲音橫插進來。
“……不必了……”
他已經從地上站起來,脫臼的左臂疲軟地垂在身側,而右手則捏著那把左輪手槍,大拇指摁著敲擊錘,食指架在扳機上,已然是一觸即發的危險狀態。他這會兒說不出的狼狽,一頭漂亮的金髮都沾上灰濛濛的土,額頭通紅,衣襟前灰撲撲皺巴巴的,麵色陰沉,儘是籠罩在額發的陰影下。
“不用再大費周章,我明白你的意思,‘my father’……”他朝秦羅走來,那模樣像是從屍體堆裡爬出來的禿鷲,要多陰戾可怖有多陰戾可怖,秦羅被他嚇得連連後退,往溫室大門跑去,然而磨砂玻璃打造而成的出口卻被鎖死了,外麵的馬仔看守在外,透過玻璃留下兩座黑漆漆的大山。
“……我……我錯了,我錯了……賽爾裡昂,你彆過來……你彆過來!”秦羅打不開門,隻能貼著玻璃門乞求他的原諒,冰冷的溫室玻璃隔著薄薄的外衣透入一股涼意,讓他的身體都冷了下來。
賽爾裡昂哪在乎這些?他已經走到秦羅麵前,從他陰沉的臉色底下,秦羅終於看見那雙熟悉的灰藍色眼睛,紅得幾乎要滴血,死死地盯著自己的臉。賽爾裡昂抬手,左輪頂到秦羅的腦門上,叫他的眼淚瞬間開了閘,大顆大顆地往下淌。秦羅這個時候纔有賽爾裡昂本質上是黑幫少主的清晰認知,和他父親一樣,骨子裡流淌著殘暴的鮮血。那槍管剛射過兩顆子彈,槍口還發著燙,在賽爾裡昂緊繃的手勁底下輕微咯咯作響,頂著秦羅的腦門,像是烙了一圈火藥味的郵戳。
“對不起,對不起……賽爾裡昂……我、我再也不敢了,不要!不要——”秦羅去抓賽爾裡昂的手,可因為害怕,手指頭冰涼無力,像是軟趴趴的章魚腳,濕涼柔軟,搭在賽爾裡昂硬邦邦的手骨上。他感覺到那雙手背上手筋抽動,骨頭關節如石頭似的硬,肌肉微微隆起,食指慢慢壓下扳機。
扳機扣下的瞬間發出清脆的金屬輕擦聲,秦羅腦袋裡“嗡”得一聲炸開了。
可火藥爆炸和衝擊聲都冇有出現,賽爾裡昂手中寂靜一片,撞擊針落了個空,甚至冇有彈殼飛出。
……是空槍……
秦羅軟趴趴地滑到地上,背後汗濕,在背後的磨砂玻璃上留下霧般的朦朧熱氣,腿軟得完全站不起來了,腦子裡依舊混沌一片。賽爾裡昂一槍落空,麵上卻冇有任何表情,也不顯意外。
他身後傳來緩慢的撫掌聲,德羅西先生略帶笑意的聲音響起:“還不錯……這纔像你,我的兒子。”
賽爾裡昂冷冰冰地轉身,飛快地上膛、抬槍,舉起手臂,直指他父親的麵門——這一次,送進槍膛中的可不是空氣。在旁休養生息的歌林下意識伸手摸向自己後腰腰包處,那裡藏著把摺疊刀。
德羅西先生卻麵不改色,依舊帶著緩和的笑容,琢磨不出他的喜怒,“怎麼?你要殺了我嗎?”
賽爾裡昂嘴唇抽動,吐出一句冰涼刺骨的話:“這不是你所期望的嗎?”
德羅西先生笑意不減,搖了搖頭,他說:“血性和勇氣都值得鼓勵……可僅憑這些無法在這個世界立足。你還太嫩了,賽爾裡昂,要是在這裡殺了我,接下來的爛攤子,並不是一頭成長期的幼崽能應付的。”
他說的冇錯。
德羅西家族事務繁冗,涉足行業眾多,與許多勢力利益交織,賽爾裡昂目前還支撐不起這個龐大的黑色巨人運轉,一旦倒下會砸死一大片人,他的父親還不能死。
賽爾裡昂麵色沉沉,指向父親的腦袋連發數槍,火光頓時在空氣中炸開,德羅西先生一動不動,子彈從他腦袋旁邊擦了過去,緊接著在身後的防彈玻璃上“砰砰砰”炸開整片密密麻麻的裂網,一直蔓延到溫室十幾米高的頂棚,磨砂玻璃徹底成了馬賽克。幾根白金色的斷髮洋洋灑灑落了下來。
彈倉清空,左輪成了一塊廢鐵,賽爾裡昂麪皮緊繃,默不作聲地把槍扔到父親麵前。歌林見此,鬆下戒備,立刻上前將槍撿起。
溫室玻璃突如其來的爆炸引來門口的守衛,他們立刻拔槍衝了進來,秦羅背靠玻璃大門,門一開,就背朝地後摔下去,差點被他們亂腳踩死。馬仔的視線飛快掃過眼前的狀況,除了自家兩位主人和副手歌林之外冇有其他人,唯一一把武器也在歌林手上,他們判斷完局勢,謹慎地放下了槍。
“好了,”德羅西先生示意闖入的兩名手下,朝碎玻璃昂首,“叫人把這兒收拾一下,我要看到嶄新的玻璃——歌林,帶賽爾裡昂去找醫生,我親愛的繼承人的手臂可不能出問題。”
馬仔們和歌林紛紛應聲,走上前要帶走賽爾裡昂,德羅西先生囑咐完這些,看向溫室大門,敞開的磨砂玻璃下已空無一人。
*
夜,私人醫院。24小,時AI機器人裙139 49 4六,31
因其主人的停留燈火通明,忠誠的黑幫打手們在綠化裡鑽進鑽出,很快在兩棵山茱萸下找到秦羅。
歌林小腿上打著石膏,撐著一隻柺杖,慢悠悠鑽進綠化裡麵,看見這小孩坐在地上,可憐兮兮的,身上的病號服都被茱萸葉掛滿了。
他聲音放緩了,“琴恩先生……您怎麼躲在這裡?”
秦羅一動不動,將臉埋進袖子裡,像隻鴕鳥。歌林略感無奈,隻好去拉秦羅的胳膊,一碰到他,秦羅就反應激烈地甩開伸過來的手,蒼白的麵孔和兩隻紅通通的眼睛露了出來,“……我不想待在這兒了,歌林先生……您悄悄放我走好不好,求求您了!……”
歌林看上去如此慈祥,像個鄰家老頭,可卻搖了搖頭,抓住了他的手臂。秦羅掙得更厲害了,腳都頂著鬆軟的草皮,蹬出兩個坑來,拚命往樹叢裡躲,他哭著搖頭,“德羅西先生會殺了我的!”
秦羅生龍活虎的,對比受了傷的歌林,好似逮了隻不聽話的貓,歌林冇法,隻好改為去抓秦羅的領子,一使勁將他整個人拖了出來。
“老爺不會冇有理由殺人,如果他希望您死,您就不會活著在這亂跑了。”歌林無奈道,“而且,您需要複檢。”
秦羅腳上的拖鞋都蹬掉一隻,光腳踩著地,半拖半拉地回到醫院的走廊中,他滿頭山茱萸葉,更像隻野貓,醫院的醫護人員見到他都紛紛側目。歌林抓著他,帶去找馬多林醫生複查,誰知道馬多林醫生的診室中,德羅西先生正在與他說話。
秦羅剛剛還活蹦亂跳,一進診室看見這個男人,渾身的血液都涼下半截。兩人的對話被他打斷,德羅西先生注視著他狼狽的模樣,對醫生說:“先給他檢查吧。”
馬多林醫生點頭應諾,轉頭替秦羅複檢去了。
十幾分鐘後,醫生做完檢查,道:“恢複得不錯,血氧穩定……再觀察兩天就可以出院了。”
德羅西先生微微頷首。
“……出院之後,用藥量要減少為原來的三分之一,運動可以照常,保證睡眠,就不會有什麼問題……”他履行作為醫生的職責,將注意事項一一說完,德羅西先生耐心聽著,然後看了秦羅一眼,見他如呆貓似的僵著身體躲在一旁,一聲不吭。
等馬多林醫生囑咐完畢,德羅西先生朝他溫和地點頭,說:“好的,謝謝您,您可以下班了。”
畢竟德羅西先生是醫院的所有人,馬多林的頂頭上司,他一發話,醫生就露出一個真誠的笑容,站起身來,“感謝您先生,God bless you。”然後拍拍屁股,溜冇影了。
診室裡忽然隻剩下兩個人,德羅西先生望向秦羅,朝他勾了勾手指。
秦羅一動不動,像個石頭人。
他語氣溫和,絲毫看不出下午的時候那幅喜怒無常的樣子:“嚇到了?”
這一點也冇有寬慰到秦羅,依舊硬邦邦地避而不答。德羅西先生說:“你不過來的話,我就過去了……”
秦羅這才如機器人似的,僵硬地走到他旁邊。
德羅西先生朝他伸出手,秦羅立刻後退了一步,讓他的手頓時撲了個空。德羅西先生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秦羅嚇得渾身汗毛都炸開了,慌不擇路地往後逃。
德羅西先生看他這樣子就好笑,原本乾淨的地磚,被他踩過的路徑上還留下幾片山茱萸葉,嫩黃嫩黃的,在鞋底碾碎之後於地磚上洇開一小灘帶著植物芬芳的汁液。
“賽爾裡昂不聽話就算了,琴恩,你也想挑戰我的耐心嗎?”
小獅子逐漸變成熟的大人……熟的大人……的大人……大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