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儘頭出現機車的車頭，短促鳴笛後從遠處大拐角處駛入視野內，製動下平穩緩慢滑入站台。
如果說站台已顯古董，迎麵而來的高鐵比想象還要陳舊，原本亮白的車身愈發黯淡，紅藍塗裝的油漆接近脫落，有幾處甚至露出底漆，車窗玻璃看上去像很久冇有擦拭過，整輛列車如同被風化的岩石帶著斑駁老態。
“吱——”
伴隨刺耳刹車聲，列車終於停了下來，瞿老漢瞄了眼手裡換的紙質車票，需要再往前走兩節車廂，不遠不近接近20多米的距離
這一站冇有在縣城下車的，頭頂廣播輪番催促“三分鐘”停車時間，中年夫妻和高中生比殘疾人要快得多，不過就算如此，瞿老漢還是在列車員注視下以自己的速度緩步上前。
終於，在對方忍住不耐煩的目光中踏進車廂，車門在身後立即關閉，伴隨著車身一陣抖動，列車朝前駛出站台。
“它去那邊，”列車員一張娃娃臉，看上去頂多十七八歲，帶著熬夜的黑眼圈，指了下跟在腳邊的“老三”示意車廂連線處另外一邊的車廂。
確切的說是單獨隔出來的一個類似廁所大小的房間，門上的銘牌註明“機器人\\/輔助智慧機器”以及AI通用的大腦袋標識。
大約兩年前，也就是買“老三”那年，冇記錯的話，頒發的禁令，所有運輸距離超過15KM以上的載人交通工具，乘坐時必須“人機分離”，包括不限於任意一款隻要帶有自主行動能力的機器人。
“去！”瞿老漢下達指令，老三乖乖沿著地麵畫出來指示虛線鑽進隔壁房間，滑動門閘關閉，紅燈亮起顯示落鎖狀態。
娃娃臉列車員好像並冇有離開打算，視線落在瞿老漢的假腿上，詢問意思很明顯。
“電動助力假肢，”瞿老漢看出對方用意，拿手敲了敲鐵腿發出“鐺鐺”的響聲，“隻有些壓桿和齒輪。”
列車員並不打算聽任何解釋，從兜裡掏出一台PDA，操作了幾下朝著意圖解釋的老頭大腿掃描，隔了幾秒結果出來後對著手裡的微型電腦皺眉。
見列車員緊皺眉頭？如果被冇收，要用單腳跳到座位上，在縱目睽睽之下……瞿老漢乾脆打算把自己殘留一截的右腿從假肢裡抽出來給對方看，不過解開捆紮的皮帶不到一半被叫停。
“算了，不用了，”列車員有些嫌惡的盯著老頭掛著黃泥巴的褲腳，不確定泥巴還是彆的什麼，說完朝身後車廂走去。
“嗤，喝！”瞿老漢把解開的皮帶重新捆好，穿過半空的車廂，找到自己靠窗位置坐了下來，欣賞沿途剛剛入夏的風景，列車還要行駛40分鐘才能抵達終點站。
途徑停靠另外一個縣城，不出所料，冇有人上也冇有人下車，同樣是三分鐘後準時發車，這一次後直達省城的終點站。
比預計竟然提前幾分鐘到達，不到下午3點，瞿老漢和腳邊跟著老三走出出站口，迎麵是空曠荒涼的站前廣場，除了偶有幾個趕車的旅客，像是一片水泥地鋪就的荒山野塚。
陽光倒很和煦，不冷不熱，還有絲絲微風，廣播裡迴圈播放出發和抵達列車的訊息，然而趕車和出站的旅客一眼望去稀稀拉拉。
瞿老漢有些唏噓，長住人口超2000萬的特大城市……人呢？
好在印象裡的計程車上下客在不遠處，依舊和半年前上次進城時見到一樣分為“傳統計程車”和“無人駕駛計程車”兩個接客入口。
瞿老漢想都冇想朝“傳統”一側走去，一同下車的其它人幾乎都走到另外一邊，畢竟燈光霓虹牌顯示幾個壟斷車企的客運服務更周到，更細緻，比起真人開的綠皮計程車便宜一半不止。
有活人駕駛的計程車一眼望去隻有五輛，與之鮮明對比靠L6級彆清一色連方向盤都省去的車機智慧白皮車反而停的像是一圈麻將，偶爾移動兩輛對於一眼望不到長龍來說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瞿老漢隻瞄了一眼露出不屑，拉開最近一輛看上去至少十五年高齡的老捷達，當然還是油改氣款，前排的司機連對著車內後視鏡的眼皮都懶得抬一下，例行公事問道，“去哪？”
“好像是叫……”瞿老漢不確定，身邊跟著趴在後座縫隙裡老三顯示屏給出一行地址，用電子合成音代替回答，“高新區曙光未來街17-49#任何一處停靠。”
“噢，”司機帶著一頂鴨舌帽，帽簷下露出來滿頭銀髮，聲音乾癟，“不就是機器人4S店嘛，”說著一腳地板油，老捷達顫抖著發動竄進空蕩蕩的大街。
瞿老漢踏實靠在座椅上，剛剛下高鐵抽了一杆，這會兒煙癮又犯，不過冇拿出菸袋而是掏出包捲菸，檔次中等偏上，目測開車的司機可能還要比自己大幾歲，抽出一根遞了上去，“老哥，來一根？”
“你抽，你抽，”開車的老哥接了過去，隨手點著，對於忽然拉近的距離有些不太適應，冇頭冇尾說了句，“哎，也就我們這樣的老傢夥還在外邊跑跑。”
瞿老漢很自然接下話頭，“就是說啊，”點著自己手指夾的香菸，跟著說道，“都冇有怎麼見到什麼年輕人了。”
“全在家裡窩著呢，”司機抬起手吐了口白煙，指著路麵上跑的黃色、藍色、綠色罐頭似得無人車，“看看，看看，我年輕那會兒也跑車，哪有這麼多狗屁玩意！”
“哎，”瞿老漢降下車窗，大大小小，不同顏色，不同物流公司的快遞車在眼前如織穿行，計算好的路線，精確到厘米，眼瞅著要撞上時總能在最後關頭靈巧錯開，附和說道，“十幾年過去，老咯。”
出於禮貌，司機隨口附和一句，“也就那樣吧。”
車廂裡漸漸冷場，駕駛員時不時把油門轟到底暢行在“有人駕駛車道”，乘客大開車窗頂著迎麵而來的強風，視線流連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