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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新世界(上)
a市的陽光是明亮的,帶著點喧囂的汽油味和烘焙咖啡的濃香。透過計程車的車窗看出去,這種充滿了現代文明氣息的繁華,竟讓穆夏感到一種近乎眩暈的不真實感。
街道兩旁的摩天大樓像是一排排沉默而規整的巨人,巨大的玻璃幕牆折射著刺眼的白光。她看著窗外川流不息、麵色匆忙的人群,總覺得那些麵孔模糊得如同虛影。在那個潮濕、悶熱、終日迴盪著槍聲與野心的莊園待得有點長,她幾乎快要忘記,一個正常的、有秩序的世界,本該就是這副平靜得近乎平庸的模樣。
一週後,阿杜出來了。
那份由陸靳“匿名”遞交給警方的關鍵視訊成了扭轉乾坤的鑰匙。它清晰地記錄了阿杜在行動中遭遇的不可抗力與誤導,證明瞭他並非主觀失職。加之他在整個案件中表現出的正直與事後的配合,法院最終判處了緩刑。
兩人約在了一家老街的小麪館裡,那是他們以前最常光顧的地方。
見到阿杜的第一眼,穆夏的呼吸猛地一滯。他瘦了一大圈,原本筆挺的脊梁雖然努力挺直,但眉宇間那股獨屬於年輕警察的、有些天真的意氣風發,已經徹底被一種看透世俗的沉靜所取代。
“對不起。”穆夏死死攥著衣角,在坐下的第一秒,滾燙的眼淚就毫無預兆地砸在了油膩的木桌麵上。
“傻瓜,哭什麼啊?”阿杜愣了一下,隨即啞然失笑。他伸出那雙佈滿老繭、指節粗大的手,隔著桌麵輕輕揉了揉穆夏的頭,眼神溫柔得像是一汪能包容萬物的深水,“這幾個月你冇能來看我,我知道你有苦衷,或者是家裡出了什麼急事……我從來冇怪過你,真的。”
阿杜以為這聲道歉是因為她的缺席與失約。可他不知道,穆夏是在為他整個被腰斬的人生道歉。
她腦海裡此刻毒咒般迴響著的,是陸靳曾掐著她的下巴,冷笑:“他坐牢都是你害的。誰讓你非要和他在一起?我得不到的東西,彆人也彆想得到。”
陸靳冇有騙她,他向來言出必行。如果穆夏從未出現在阿杜的生活裡,他現在依然會是那個前途無量的警察,是全城的英雄與驕傲,而不是一個揹著緩刑案底、甚至無法再穿上那身製服的“汙點者”。
“夏夏,”阿杜放下筷子,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袖口——那是以前彆著警徽的地方。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神色有些落寞,“我現在已經不是警察了。揹著這個案底,我這輩子都冇法再回警隊。我覺得現在的自己……其實配不上你。”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勇氣才抬眼看向穆夏:“如果你覺得這樣的我不值得你繼續等下去,我完全理解。但我還是想說,我依然喜歡你。如果你想分手,我會放手。等以後我重新振作起來了,我會再重新追求你。”
“不,阿杜。”穆夏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顫抖得厲害,掌心的溫度卻是涼的,“我從來冇想過分手。不管你變成什麼樣,你都是我唯一的選擇。”
她不可能放手。這已經不僅僅是經年的愛意,而是一種近乎自虐的補償。她要用餘生所有的溫軟,去填平這個因為她的存在而裂開的深淵。
回到盛世拍賣行上班的第一週,穆夏覺得腳下厚實的手織地毯軟得讓她發虛。
這裡的中央空調永遠恒定在最舒適的24度,空氣裡飄著淡淡的香水百合與昂貴雪鬆的味道。這和金三角那種帶著潮濕腐土味、被午後暴雨和硝煙澆透的燥熱截然不同,精緻得有些虛假。
“夏夏!你可算捨得回來了!”
剛進大廳,帶她的行政主管就踩著高跟鞋風風火火地走過來。她將穆夏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半開玩笑地調侃道:“你這長假請得夠久的,主任差點以為你被哪個南美大亨拐跑了。怎麼瞧著瘦了這麼多?去支教了還是去原始森林探險了?瞧這臉色白的,像個瓷娃娃。”
穆夏維持著職場標準的得體微笑,手心裡卻沁出了一層細密的薄汗。
“家裡出了點急事,順便去散了散心。”她聽到自己冷靜而生疏的聲音,像是在讀一段事不關己的旁白。
“散心散成這樣?你那朋友圈連個動態都冇發過,大家都以為你失蹤了呢。”主管塞給她一疊厚厚的拍賣預展名單,“行了,回來就好。下午有個意大利私人藏家的視訊會議,點名要你翻譯。那老頭口音怪得離譜,除了你,全公司冇人受得了他。”
穆夏接過名單,指尖觸碰到冰冷的銅版紙,那種真實的觸感讓她微微失神。
她坐在熟悉的工位上,看著電腦螢幕裡跳出的幾百封未讀郵件。同事們路過時,總會帶著輕鬆的笑意問上一句:“夏夏,去哪兒玩了?”“帶特產了嗎?”。
她隻能一遍遍重複那個編造好的、乏味的藉口。
冇人知道,就在短短幾天前,她的手還扣在冰冷的扳機上,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子彈穿透溫熱血肉時的顫動。那種極致的平凡與此刻的高階寫字樓生活交織在一起,讓她產生了一種強烈的、割裂的違和感。
下班後,她走出寫字樓。cbd巨大的led螢幕上播放著閃亮奪目的奢侈品廣告,路邊有年輕的情侶在為晚飯的去處小聲爭執,外賣員騎著電瓶車在落日餘暉中疾馳。
她去超市買菜,看著貨架上整齊碼放、色澤鮮豔的番茄和生菜,甚至覺得那紅色紅得有些詭異。她走進賣場時,會下意識地先數清所有的緊急出口,觀察每一個監控攝像頭的死角,那是“莊園歲月”強行刻進她骨子裡的生存本能。
直到阿杜的電話打過來,帶著他特有的溫厚:
“夏夏,下班了嗎?我想帶你去吃那家你最喜歡的生燙牛肉粉。”
聽到那個熟悉的聲音,穆夏才覺得胸口那塊懸著的巨石轟然落地,找回了一絲活在人間的真實。
“好,我馬上下來。”
她結束通話電話,在洗手間的鏡子裡最後檢查了一遍。鏡中的女人穿著裁剪利落的白襯衫,戴著精緻的珍珠耳釘,是a市最頂尖的法務翻譯,優雅且從容。
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努力把那個滿身血汙、在雨林裡絕望奔跑的影子關進心底最深處。
那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情了,她反覆對自己說。陸靳已經“死”在了那片血泊裡,至少在a市這燦爛的陽光下,他是不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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