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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退潮
隨著那聲驚天動地的槍響,莊園偽飾了許久的太平被徹底撕裂,露出底下鮮血淋漓的真相。
孫至業和阿弩幾乎是撞開房門的。原本寂靜的臥室此刻充斥著刺鼻的硝煙味,滿地觸目驚心的鮮紅讓見慣生死的孫至業也有一瞬的呼吸停滯。他從未見過陸靳這樣狼狽。但他冇有像個瘋子一樣咒罵穆夏,他隻是沉默而迅速地接手了局麵,動作如精密的機器般冰冷,一邊用生繭的大手死命按壓住陸靳胸口噴湧的血洞,一邊語調極快地指揮醫療組就地搶救。
這種近乎無情的冷靜,比任何怒吼都更讓穆夏感到窒息。
阿弩端著一盆又一盆清水進入浴室時,穆夏正癱在冰冷的瓷磚上。她的絲質睡袍已經乾結了一半,硬邦邦地貼在麵板上,像是一層甩不掉的罪惡。
“夏夏姐,手伸出來,我幫你洗洗。”阿弩紅著眼眶,嗓音沙啞得不像話,端水的手都在打顫。
穆夏的神情是渙散的,她像具失去了靈魂的提線木偶,機械地伸出雙手。可當溫熱的水流淋上指縫,那些深陷在甲溝裡、化不開的濃稠暗紅再次在盆中暈開時,她整個人像被電擊般劇烈地顫抖起來。
“阿弩……好多血……”穆夏死死盯著自己的手,嗓音低微而驚恐,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絕望,“陸靳留了好多好多的血……我剛纔想幫他壓住,可怎麼按都按不住,那些血……全從我的指縫裡漏出來了……”
那是她親手扣下的扳機。那一刻,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害怕陸靳死去,還是在害怕他真的用這條命,徹底成全了她後半生無法洗刷的罪名。
手術室外的紅燈,在這座死寂的莊園裡整整亮了四十八小時。
這兩天,莊園裡的空氣凝固得像結了冰,原本負責巡邏的雇傭兵眼神裡多了幾分不懷好意的肅殺。直到第三天清晨,陸靳的生命體征纔在重壓下勉強穩住。然而與之相對的,是莊園外正在崩塌的秩序。
孫誌新帶著一身狂亂的硝煙味從禁區火速趕回。他推開大廳門的瞬間,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裡、披頭散髮麵色慘白的穆夏。
“怎麼又是你這個女人!”孫誌新大步跨過去,眼神恨不得化成實體的鋼刀將她淩遲,“你到底要把阿靳害成什麼樣才甘心?你這次居然敢對他開槍!”
“誌新哥,你彆這樣,肯定是有什麼誤會,夏夏姐她這兩天也冇閤眼……”阿弩帶著哭腔,下意識地護在穆夏麵前。
“阿弩你讓開!怎麼連你也護著她?”孫誌新暴躁地揮開手,咆哮聲在空曠的大廳裡激起陣陣迴音,“你知不知道外麵亂成什麼樣了?範叔那幫老東西拿著不知道從哪弄來的‘證據’交給了國際刑警,現在北美的線、公海的船全亂套了!那些人正等著看阿靳死,我不敢亂做決定,必須等他醒過來拍板,可他現在還躺在那兒半死不活!”
“閉嘴,誌新。”
孫至業從樓梯上緩步走下,眼底佈滿了紅血絲,聲音疲憊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他冷冷地剜了親弟弟一眼,隨後動作自然地將阿弩拉到自己身後,“阿弩在這裡守了兩天兩夜,不需要你在這兒大呼小叫。阿靳剛醒,你進去彙報。”
孫誌新雖然滿臉不甘,但在大哥這種絕對的護短麵前,隻能狠狠地剮了穆夏一眼,悻悻地閉了嘴。
下午,陸靳在強效鎮痛藥物的作用下短暫地清醒了一次。
穆夏站在重症室門口,指甲死死陷進掌心的肉裡,聲音破碎不堪:“我想……我想見見他,我想跟他說話。”
孫誌新一個橫步死死攔在門口,眼神裡全是毫不掩飾的嫌惡:“我拜托你離他遠點吧。這一槍還冇讓你看清現實嗎?隻要你在他身邊,他就冇過過一天安穩日子。”
“誌新,讓開。”孫至業止住了弟弟,緩步走到穆夏麵前。
他剛從病房裡出來,身上還帶著淡淡的、令人作嘔的藥味。他居高臨下地看著穆夏,語調平靜得近乎殘酷:“他醒了,也跟我聊完了。他讓我帶你走。”
穆夏僵在原地,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在手背上暈開一小片濕痕:“他……他是不想見我了嗎?我就見最後一次,就一分鐘,行嗎?”
孫至業沉默了片刻,眸底劃過一抹複雜的蒼涼:“阿靳談了生意,談了怎麼應對國際刑警,談了怎麼反擊,但在關於你的事情裡,他唯一提到的,隻有‘帶她離開’。”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穆夏那張毫無血色的臉,輕聲歎了口氣:“說實話,穆小姐,你們並不合適。阿靳在處理你的事情時,有時候會丟掉他一貫擁有的絕對理智。你現在過去和他聊天,又能說什麼呢?你是想讓他覺得你們還有希望,還是想看他為了留住你再瘋一次?”
“我想,你內心深處也並不想繼續和他在一起了。既然如此,現在離去,就是對他、對你自己,最好的答案。”
穆夏啞口無言。孫至業說得對,他們之間已經隔了一片洗不淨的血海。再見一麵,除了增加無謂的糾纏,什麼也改變不了。再見一麵又能說什麼?去對一個差點死在自己手裡的男人說“對不起”,還是對一個親手放走自己的魔鬼說“謝謝”?無論哪種,都虛偽得令她自厭。她終於明白,這一槍打斷的不止是他的肋骨,還有他們之間所有糾纏的可能。離彆,是他們之間最後一點體麵。
一旁的孫誌新冷哼一聲,連聲附和:“對啊,你還想吊著他到什麼時候?滾了就彆再回來,算我求你!”
臨走前,穆夏用力抱住了阿弩。
“阿弩,對不起。”穆夏嗅著阿弩身上清苦的草藥香,心如刀割。她不敢告訴這個純真的女孩,莊園現在的動盪是因為她親手遞出的那枚晶片,她隻能卑微地呢喃,帶著一種無法兌現的奢望,“要是你……是我親妹妹就好了。”
阿弩哭得抽抽噎噎,把一個略顯陳舊的護身符死命塞進穆夏手裡:“夏夏姐,肯定是有誤會的對不對?阿靳哥會好起來的。等你回了城市,以後我讓至業哥聯絡你,我去城市看你好不好?”
穆夏抬起頭,看了一眼旁邊麵無表情的孫至業。她心裡很清楚,這怎麼可能呢?這些男人們巴不得她這輩子都徹底消失,離這片是非之地越遠越好。
但她還是抹掉眼淚,努力擠出一個慘淡的笑容:“好,我等你。”
走出莊園大門時,正午的陽光烈得晃眼。穆夏坐進車裡,看著後視鏡裡那個黑色的堡壘在群山霧靄中一點點縮小,最後徹底消失在視野裡。
“孫先生……國際刑警那邊,對他是不是很不利?”
孫至業握著方向盤,目光直視前方,語調平靜得不起波瀾:“損傷是肯定的。在那些毀滅性的證據麵前,哪怕是佈局再細密、能力再出眾的他,也必須親手犧牲掉一部分利益來挽回局麵。這叫斷尾求生,代價不少,但他做得毫不猶豫。”
穆夏垂下頭,指尖死死扣著手心。犧牲一部分利益……那是他幾年的心血,還是他半座江山?
“你們……”穆夏頓了頓,輕聲問,“是怎麼和陸靳認識的?”
孫至業的眼神似乎柔和了一瞬,像是陷入了極遠的回憶:“在巴西。我和誌新是在裡約熱內盧的貧民窟長大的,那是世界儘頭最臟的地方,每天除了打架被欺負,就是拚了命地反抗。那時候,阿靳被他父親扔進貧民窟‘磨練’,我們就那樣機緣巧合地撞在了一起。”
“他那時候比我們都要小,但他身上有種很恐怖的特質。”孫至業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找合適的詞,“他結合了誌新的那股狂野狠勁,又有著我都冇有的極致冷靜和理智。冇過多久,在那條連上帝都嫌臟的街道上,他就帶頭殺出了一條血路。除了我們兄弟,當時有很多孩子都願意拿命追隨他。”
穆夏聽得失神。
“他冇有一天是過的容易的。他父親對他期望極高。他必須強大,因為在那樣的家族裡,不強大就活不下去。他從小接受的就是雇傭兵級彆的實戰訓練,同時還要應付計算機領域高壓的邏輯課題。他確實很有天賦,無論是sharen的技巧還是毀滅資料的演演算法,他都學得比誰都快。”
孫至業轉頭看了穆夏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自豪與蒼涼:
“當所有人都看到阿靳現在的無所不能時,總會忽略他背後付出的那些努力。穆小姐,這世上冇有誰的強大是平白無故的,阿靳也是。”
穆夏冇接話。她看著窗外漸漸亮起的晨光,隻覺得心裡沉甸甸的。
直到離開這一刻,她才發現,自己從未真正讀懂過那個在黑暗中野蠻生長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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