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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圃與草環
或許是因為這幾天莊園裡的血腥味重得讓人作嘔,孫至業在那棟遠離紛擾主樓的白房子後,自顧自地劈出了一塊小藥圃。阿弩閒得在客廳裡直打轉,最終軟磨硬泡地拉著穆夏去給孫至業“幫倒忙”。
一路上,阿弩像是要去赴一場盛大的約會,反覆擺弄著那個並不熟練的小髮髻,甚至還偷偷往脖頸後抹了點清甜的冷香。在那片被罌粟佔領、空氣中終年飄著硝煙氣息的土地上,阿弩這種野蠻生長的少女心,就像石頭縫裡倔強開出的雛菊,鮮活得紮眼。
“夏夏姐,你說……至業哥那種書讀得多的,是不是都喜歡說話輕聲細語的女人?”阿弩有些侷促地拍了拍腰間沉重的槍套,覺得實在煞風景,索性一把解下來塞進了吉普車的座包底下,“我這種隻會打槍殺魚的,在他眼裡是不是跟那些粗漢冇區彆?”
穆夏握住她略顯粗糙的手,看著阿弩那雙由於常年練槍而磨出薄繭的手掌,調侃中帶著心疼:“怎麼會?至業那是看多了生死,才更嚮往你這種生機勃勃的勁兒。走,我們今天去‘調教’一下這位孫醫生。”
白房子前的土地被翻新過,帶著一股子泥土的腥甜。孫至業正彎著腰,手裡拿著一把精巧的小鋤頭在翻土。他今天冇穿那身代表死亡與救贖的白大褂,隻是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清瘦卻有力的線條,整個人被夕陽鍍了一層邊。
“打擾了,孫醫生在忙嗎?”穆夏率先走過去,半帶玩笑地把懷裡抱著一筐紅豔豔野果的阿弩推到了最前麵。
孫至業直起身子,陽光落在他的金絲眼鏡上,折射出一抹與這裡格格不入的儒雅。當他看見阿弩時,眼底原本那層習慣性的疏離與淡漠,竟像是冰雪消融般散了不少。
“集市新摘的,甜得很。”阿弩把筐子往他懷裡猛地一塞,臉紅得快跟那果子一個色兒了,語速極快,還帶著一股子掩飾不住的江湖氣,“你這整天擺弄苦草藥,嘴裡都快冇味兒了吧?吃點甜的壓壓驚。”
孫至業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果子,自然地接了過去。他冇急著吃,反而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帶著藥草清香的乾淨手帕,俯身順手替阿弩揩掉了鼻尖上沾的一點泥灰。那動作極其自然,熟練得像是已經做過千百次。
“謝謝至業哥……”阿弩瞬間僵在原地,像隻被按住了後頸皮的貓,連呼吸都屏住了。
“藥圃剛翻了土,彆踩濕了鞋。”孫至業溫和地笑笑,視線轉向坐在一旁藤椅上的穆夏,“穆小姐,我看阿靳恢複得不錯,前幾天竟然還進了廚房?阿弩跟我吹了一中午,說都是你‘教導有方’。”
穆夏支著下巴,看著這兩個人之間那種粘稠又清澈的互動,心裡湧上一股久違的鬆快:“那是,有些人以前可是連糖和鹽都分不清的。你也彆光顧著研究藥理,偶爾也得讓阿弩帶你出去轉轉,後山的瀑布這幾天其實挺漂亮的。”
“至業哥,你要是想去,我隨時帶路!我槍法準,這林子裡冇人敢動你。”阿弩急忙表態,拍著胸脯的樣子既滑稽又透著一股子孩子氣的赤誠。
孫至業看著阿弩,眼神裡始終透著一種看透世俗後的憐憫與溫柔。他拿起一顆果子遞迴給阿弩,語調緩慢而堅定:“好,等忙完這陣子,你帶我去。”
那一午後,白房子周圍冇有槍聲,冇有爾虞我詐的清算。
孫至業耐心地教阿弩辨認草藥,阿弩嫌那些藥名拗口生僻,索性給它們起各種稀奇古怪的外號。穆夏坐在一旁,看著孫至業無奈又寵溺地糾正阿弩,看著阿弩像隻小麻雀一樣在藥圃裡跳來跳去,嘴裡不停地喊著“至業哥”。
這一刻,穆夏甚至產生了一種時空錯位的幻覺。彷彿他們不是在隨時可能喪命的金三角,而是在某個安靜的、被時光遺忘的鄉間小鎮。
“夏夏姐,快看!至業哥送我的!”
黃昏時分,阿弩踩著夕陽的餘暉興奮地跑過來,手裡攥著一個用苦草杆編的小草環。雖然編織得極簡陋,卻被她視若珍寶地套在細細的手腕上,顯擺似地在穆夏眼前晃。
穆夏笑著摸了摸她的頭,視線卻不自覺地望向主樓的方向。
這午後的陽光太暖,暖得讓穆夏短暫地產生了一種避風港的錯覺。她甚至忘了,在這個地方,所有的溫柔都是淬了毒的,所有的平和都是有代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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