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飛快瞥了一眼阿伊莎。
就一眼,短得像夜風掠過沙尖,連她臉上是什麽神色都沒來得及看清,就慌忙收回了目光。隨即鼻腔裏輕哼出一股粗氣,硬是把那副刻在骨子裏的吊兒郎當的調子,從發緊的嗓子眼裏拽了出來。
“別小看人好吧。來這兒都多少天了,怎麽可能連研究院那幾個偏房的位置都記不住,”他頓了頓,下巴微微揚起來一點,像是在跟自己較勁似的,“你隻管說地方,我不可能回不去的。”
回不去,就睡沙地上。
反正晚上到白天,才一晚上而已,風沙再怎麽烈,也淹不死他這麽大個人。他滿不在乎地想著,也沒把這話說出口。
皎潔的月光落在兩人之間那兩截被拉長的影子上,夜風一吹,便輕輕晃了晃,捱得極近,卻又始終隔著那麽一小截。不長,剛好夠一隻手伸過去,又剛好夠那隻手懸在半空,遲遲落不下去。
阿伊莎輕輕歎了一聲,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像戈壁夜裏沾在駱駝刺尖上的夜露,剛出口就被呼嘯的夜風卷得粉碎,散在了漫天月色裏。等飄到孟銘耳邊時,隻剩一縷若有若無的氣音,卻偏偏精準地撓在他心上,讓他剛勉強平複下去的心跳,又毫無預兆地漏了半拍。
他很少有這樣失控的時候,唯獨麵對阿伊莎,思緒總不受控地飄回兩年前的那個夜晚。
在他侃侃而談,因為醉酒而大方厥詞時,一抬眼就撞進了阿伊莎的眼睛。存粹到近乎虔誠的星河從她眼中漫出,盛著他口中關於這片土地“禾下乘涼”的虛妄構想。
那束光至今還燙在他眼底。
比他捏著的煙頭還要燙,燙的他每每見到阿伊莎總會不自覺的想起。也將他所有漫不經心、玩世不恭,都燙的消散在風沙裏,他始終無法在阿伊莎麵前,豎起那道名為混不吝的高牆。
在兩人走著的間隙,阿伊莎的聲音響起:“研究院的偏房,都給你們團隊的人住滿了。”
這番話被她說得平平穩穩,像一句再尋常不過的陳述,聽不出半分抱怨與委屈,更沒有一絲情緒化的宣泄。
她腳下微微用勁,踩著鬆軟的細沙不緊不慢地往前走,細沙在鞋底發出極輕的簌簌聲響,混著她清涼的聲線,被夜風揉得散散的。目光也直直落在正前方黑沉沉的蒼茫大地上,又像早已越過連綿起伏的沙丘,望向了被風沙半遮半掩的那點零星燈火,眼神裏裹著化不開的悠遠。
阿伊莎從來都不抱怨什麽。
哪怕是兩年前,孟銘帶著未完成的承諾、一聲不吭地不辭而別,她也沒掉過一滴淚,沒說過一句怨懟的話,隻是用那雙盛過星光的眼睛冷冷看著他,平平靜靜地複述完整個過程,給他的承諾、他的構想,甚至他這個人,下了一張徹頭徹尾的死亡通知書。
便是從這以後,孟銘就一直在這張通知書裏掙紮,拚了命地想要證明,他沒有食言,他沒有錯。
夜風貼著地麵卷過來,裹著細沙撲在他腳踝上,一粒一粒,涼意順著骨縫往裏滲。
孟銘快步跟上她的腳步,鞋底碾過細沙的簌簌聲,在空曠的沙漠夜裏被放得無限大。夜裏的寒風灌進嘴裏,帶著沙粒的澀,他幹脆把嘴唇抿得死緊,抿到唇線都泛了白,下頜繃成了一條冷硬的線垂在身側的手指被風凍得發僵,卻還是不受控地顫了顫,指尖殘留著那點壓不下去的、細細的麻。
像風卷著細沙鑽進了指縫,也像剛見麵時她眼裏滅下去的光,明明輕得抓不住,卻密密麻麻地紮在心上,甩不掉。
“我現在搬到了靠近研究院的一間土屋,目前隻有我一個人住。”
阿伊莎的聲音隨著腳步輕輕晃著,被卷著細沙的夜風扯得忽近忽遠,輕飄飄的落進孟銘耳朵裏。
那間土屋,是村裏人一捧黃泥一捧黃泥親手夯出來的,原本特意收拾妥帖了留給團隊的人住,空間寬綽,本就夠住下兩三個人。可當初安排過去的女生,都嫌土屋灰塵大,黃泥牆看著髒兮兮的,遠比不上研究院的偏房。
哪怕那些偏房也是臨時搭的板房,簡陋得很,可好歹有幾間用水泥草草糊過內壁,看著整潔些,不至於推開門就被風沙落一身土。
這些話她半句都沒提。
孟銘聽著,靠著平日裏對同學們的觀察,還是能把真相拚湊個七七八八。
研究院的偏房本就不多,上次顧響調配住宿時,就曾協調過幾個同學,安排他們去住村民收拾好的民居,可大多數人寧願兩三個人擠一間狹小的偏房,也半步都不願踏出研究院的院門。
孟銘也能理解。
一來,這群學生初來乍到,和村裏人素不相識,住到村裏去,總免不了拘謹別扭。就算村民會單獨收拾出一間獨立的屋子,可在這人生地不熟的異鄉戈壁,誰心裏都難免揣著幾分不安。更何況,哪怕屋子離得再近,去研究院也要走上百十米的沙路,黑燈瞎火的沙漠夜裏,沒有路燈,隻有月光,總歸是不方便。
二來便是網路了,沙漠裏訊號本就薄弱,更何況這裏是沙漠的邊緣地帶,訊號全靠研究院架的基站撐著,出了院門,網路能不能連上,全看當晚的風沙大不大、運氣好不好。大家夜裏總有睡不著的時候,想連網查資料、跟家裏報個平安,或是隨便做點什麽,都處處受限。
這也是大部分人寧肯兩三個人擠在狹小的偏房裏,也不願離研究院半步的核心緣故。
往深了說,終究還是對這片土地不上心罷了。
孟銘心裏門兒清,這群和他一起同來的學生心裏的小九九,也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和他們從來都不是一路人。他沒多嘴評判什麽,也沒說半句矯情的話,原本四處飄忽的目光慢慢收了收,學著阿伊莎的樣子,定定地落在了正前方被月光鋪就的沙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