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像是月光。
月光太涼、太遠,從萬裏高空落下來時,總帶著一股子化不開的清清冷冷,像隔著一層永遠融不掉的薄霜。它漫過連綿的沙丘,撫過斑駁的夯土牆,落在目之所及的一切地方,把戈壁夜裏所有粗糙堅硬的輪廓,都籠上一層朦朧的白紗,如同轉瞬即逝的海市蜃樓,輕輕一碰就碎了。
更像是一種比月光更淡,也比月光更暖的碎光。細細碎碎的,像被夜風揉碎了的漫天星子,又像是從阿伊莎身上悄悄漫出來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或許是那件洗得發白的棉布裙裏,藏著的洗不掉的煙火暖意,又或許是她站在蒼茫月色下時,骨子裏透出來的、與這片荒寒戈壁格格不入的柔軟。
它們無聲地落下來落進孟銘低垂的餘光裏,粘在他還沒來得及移開的視線邊緣,也落在他們腳下那片被黑夜塗抹成黑白的沙土上。
那些細碎的光,在這片隻剩冷硬黑與白的世界裏,悄悄暈開了一層不為人知的柔色。像宣紙上不小心滴落的一滴淡彩,不疾不徐地洇開,漫過紙麵,也滲透進戈壁沙土裏所有幹涸的縫隙。
孟銘恍惚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還不夠他吸完半口煙,那一瞬又很長,長到他清清楚楚看見,自己那顆自從進了戈壁就一直懸著、無處安放的心,在那片溫柔的碎光裏輕輕晃了晃,然後穩穩地,落進了一個他自己都說不清名字的地方。
等他回過神,用力眨了幾下眼,把剛才那點恍惚從眼眶裏擠出去,才發現阿伊莎正靜靜看著他。
她攏頭發時頓住的那隻手,早已垂落至身側,纖細的指尖沾著戈壁夜風的涼意,靜靜貼在洗得發白的棉布裙邊。她臉上沒什麽多餘的神色,依舊是平日裏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樣,可那雙深邃的、盛著漫天月色的眼眸裏,卻沉沉壓著些什麽。
是沉沉的,連孟銘都讀不懂、說不清的東西。
或許是被風沙層層掩埋的舊河床,表麵上看著平整無痕,隻有風掀開沙層的瞬間,纔看得見底下藏著的、幹涸了太多年的細密龜裂;又或許是村後那口全村人都倚仗的深井,水麵映得見漫天天光雲影,卻永遠望不見幽深的井底。
孟銘看著,止不住的想,阿伊莎漂亮的雙眸裏,盛著這世間太難尋的光華。
光華混著傾瀉而下的漫天月色,清透又綿長,讓她本就極具異域風情的麵容愈發鮮明奪目,美得脫離了這片戈壁與生俱來的粗糲與荒寒,格格不入,又偏偏與這片土地融為一體。
像一場落在漫天風沙裏的白雪,朦朧得伸手抓不住,卻又真切地撞進眼裏,晃得孟銘心口不受控製地微微發緊。
他就這麽定定看了片刻,喉結不自覺地上下滾動了兩下,最終還是倉促地移開了視線。
餘光裏漫天浮動的碎光驟然消散,此刻的天地間,除了阿依木家窗縫裏偷偷溜出來的那點暖黃微光,便隻剩下被沉沉黑暗模糊成黑白兩色的、連綿起伏的沙丘。
纏在心頭的軟意,似乎也跟著碎光一同散了個幹淨。夜風裹著細沙,帶著刺骨的涼,順著孟銘的褲腿直直往上竄,竄得四肢百骸的暖意都散了個幹淨,也把他那股子飄在半空的恍惚勁,瞬間凝住了。
孟銘盯著沙丘,插入褲兜的手止不住的摩擦著煙盒邊緣鋒利的紙刺,一下又一下。尖銳的刺痛順著指尖竄上來,終於把他飄遠的神思拽了回來,也讓他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竭力壓下心頭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躁動,裝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你住哪一間?”孟銘先開了口,察覺到自己聲音發緊,他連忙清了清嗓子,硬撐著吐出平日裏慣有的懶散調子,讓聲音混著夜風飄向身側的人,“正好順路,我送你回去。”
阿伊莎從始至終都沒有移開過視線,將他剛才的失神恍惚、此刻的倉促侷促,還有話語裏藏不住的那點不自在,一絲不落地收進了眼底。
她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勾起一抹淺弧,那點軟乎乎的笑意撞進她眼底素來清冷疏離的月色裏,撞得滿眸碎光輕輕晃蕩,連那層裹了許久的、拒人千裏的疏離,也跟著散了大半。
就著這抹難得的、帶著點狡黠調侃的笑意,阿伊莎開口了,聲音被夜風揉得溫軟,卻又藏著點看穿一切的通透。
“送我回去,回頭你該找不到回自己屋的路了。”
孟銘張了張嘴,原本梗在喉嚨裏、用來反駁的話,在她淺淡又瞭然的注視裏,生生又嚥了回去。他想移開視線,卻偏偏僵住了目光,一時竟不知道該往哪裏落。
繼續盯著阿伊莎的臉,未免太過刻意,活像個沒見過世麵的毛頭小子;可慌忙挪開眼,又顯得他滿心慌亂、欲蓋彌彰的心虛。
幾番拉扯下來,孟銘最後隻能狼狽地垂下眼,看向腳下那片被月光漂洗得發白的沙地。看著他和阿伊莎之間,那兩截被月色拉得長長的、捱得極近的影子上。
碎光乍現,在他的餘光裏晃著。
孟銘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混著夜風掃過沙粒的簌簌聲響,一下,又一下。比剛才慌神的時候穩了些,卻還是徹底亂了原本的節奏,任憑他怎麽壓,都回不到從前四平八穩的頻率裏。
他“嘖”了一聲,捏住煙盒的手頓了頓,指腹壓著那點冰涼的棱角,力道加重幾分。喉嚨滾動幾下,一點唾沫潤不透那股從深處泛上來的幹澀。
這股幹澀一路燒到嗓子眼,燒到最後,竟燒出細細的癢來。
又想抽煙了。
念頭剛冒出來,孟銘眼底就閃過一絲懊惱。來沙漠之前他煙癮不算小,就在顧響門外那片空地上,他都抽了不少。可對著阿伊莎,總覺得點煙的動作太糙,會驚散了她身邊那層軟乎乎的碎光。
他不在乎別人怎麽想,卻又不想擾散這片刻的愜意。幹脆咬了咬牙,把手從兜裏抽出來,空落落地垂在身側,最終什麽也沒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