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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安靜得有些過分。
那些原本細碎的議論聲不知什麽時候停了,連小孩的笑聲也收斂起來,隻剩炭火偶爾劈啪一響,和碗筷碰觸的輕音。
顧響鏡片後的眼神又冷又硬,像淬過火的刀刃,直直紮向孟銘。他就那麽看著,看了很久。可那人連頭都沒抬,依舊懶洋洋地撕著手裏的肉,左邊喂一口,右邊塞一塊,彷彿滿屋子的寂靜與他對麵的目光,都和他沒有半點關係。
張曉曉說得也許沒錯,孟銘就是個裝貨。
顧響不輕不重的嗤笑了一聲,收回視線後,又覺得屋內蒸騰的熱氣熏得鏡片發霧,他索性摘下眼鏡,從襯衫胸兜裏取出那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粉色絨布。粉色的布搭在金絲邊框上,有種刻意的柔軟。他一手捏著鏡片,一手握著絨布,一下一下地擦。力道有些重,卻又不至於弄花鏡片。
擦完,他把絨布疊好,放回原處,重新戴上眼鏡。
眼前的世界驟的清晰起來,他看見四周同學交頭接耳,聽見細微的竊竊私語在空氣裏遊動,他不在乎了。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那張擺滿吃食的大桌子,越過那些冒著熱氣的碗盤和零落的骨頭,執拗地落在對麵的古麗夏提教授身上。
“教授,”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又沉又低,“就他這樣,真的能勝任這份工作嗎?”
他是在質問教授,可這話一出口,他又覺得,更像是在問自己。
從古麗夏提教授宣佈孟銘成為總負責人的那一刻起,他心裏有什麽東西就開始斷裂了。說不清是哪根弦,又或者是那根一直撐著他的骨頭。中午他連飯都沒吃,就那麽直挺挺地在床上躺了一下午,盯著黑漆漆的屋頂,盯著不發亮的白熾燈。
他想不明白。
他怎麽也想不明白。
怎麽就輪到孟銘了?
從進課題組的第一天起,哪一件事他不是做到最好?哪一次匯報他不是準備得最充分?就連今天的研討會,他敢打包票,他的方案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比孟銘那個空口白話強上千倍萬倍!
就算有錯漏,那也是大家討論之後才能發現的問題,是可以修改、可以完善的東西。而不是像孟銘那樣,一句話就給駁了回來,說什麽“以當地居民為主”,這叫什麽方案?這叫有說服力嗎?
孟銘連個像樣的東西都沒拿出來。
憑什麽?
憑什麽教授就認定孟銘能行?憑什麽他這個兢兢業業、處處求穩的人就不行?
他對每個人都客客氣氣,對每項任務都盡心盡力。連這次來新疆,他帶的行李最多,幹的活最重,協調的事最雜……他做了所有該做的事,甚至做了很多不該他做的事。
怎麽就,不能是他?
他咽不下這口氣。
於是,今天晚上他來了,他來吃飯了。他想看看孟銘到底有什麽本事,到底哪點比他強。他甚至想著,也許孟銘真有別的思路,也許教授看到了他沒看到的東西。
然後呢?
他移開視線,又看了一眼那個方向。
孟銘還在撕肉,頭都沒抬。左邊一個髒兮兮的小孩,右邊一個髒兮兮的小孩,三個人擠在一起,你一口我一口,笑得沒心沒肺。
顧響盯著那個方向,聲音更冷了。
“到現在為止,孟銘什麽都不說,沒有任何工作安排,完全任由大家亂來。”他的語氣平靜,可那股不滿已經壓不住了,從每一個字縫裏往外滲,“想下地就下地,想跟孩子混就跟孩子混,想幹嘛幹嘛。”
他頓了頓,把話咬的很重,“我們是來搞科研的,不是來體驗生活的。這麽繼續下去……我們的科研根本完不成!”
顧響的話,沒有留一絲情麵,他甚至都不想給孟銘體麵。
胸腔裏那團火燒得正旺,滾燙的岩漿順著體內的脈絡,點燃身上的各處地方,最後轟地一下衝上腦門。現在,他隻覺得被點燃的地方又癢又熱,感覺到上千萬個螞蟻在身上爬著、啃著,要把他整個人都給消解掉,給吞的幹幹淨淨。
屋內連一絲竊竊私語都消失了,靜得隻剩下炭火在爐子裏劈啪爆裂的聲響。連那兩個正啃著肉的小孩子,也不知不覺停住了動作,手裏還攥著肉,嘴巴微微張著,忘了嚼。
孩子是最敏感的,他們能捕捉空氣裏驟然繃緊的那根弦。
他們不明白大人之間發生了什麽,卻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四周的人都沉下了臉。隻有那位大哥哥,依舊自顧自地撕著肉,左邊喂一口,右邊塞一塊,彷彿這滿屋子的暗流,和他沒有半點關係。
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向了古麗夏提教授。
她先前一直都安靜的坐在位置上,沒有插話,也沒有打斷,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和四周的學生聊著話題。頭發摻著的白絲,全都被梳到腦後用發網兜起來,梳的整整齊齊的,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一層柔光,若是仔細看,那些藏在發絲中的銀,都被燈光濾成了金。
直到顧響說完,古麗夏提教授才緩緩地放下手中的筷子。
她那雙被歲月磨得溫潤的眼睛裏,看不出太大的情緒。她的目光並不銳利,也沒有在審視誰,隻是溫和的,像是一捧曬透了戈壁的暖陽,輕輕落在顧響緊繃得快要崩裂的肩背上。
她太輕易就能看穿那雙鏡片後的眼睛。
那裏翻湧著的不甘,像沙暴來臨前的暗湧,幾乎要把顧響整個人淹沒。
古麗夏提教授看向孟銘,抬起手朝著他那邊壓了壓。孟銘抬頭看了一眼,便乖乖地收了動作。他滿不在乎地抬起手,用袖口蹭了蹭嘴角沾著的油光,然後安靜下來,靠在椅背上,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他安靜下來後,古麗夏提教授才站起身,動作很慢,脊背卻挺得筆直。她伸手理了理衣襟,像每一次起身去做一件重要的事那樣,從容,篤定,讓人說不出半個不字。
“小顧,”她的聲音不高,緩緩的,帶著那種能把人從情緒裏撈出來的柔和語調,“別在屋裏頭說這些,大家都在吃飯呢。”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他身上,依舊是那捧暖陽的溫度,“跟我出來一下,我們到外麵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