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木嚥下口中那塊咀嚼了數十次的肉，眨巴了幾下眼睛，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珠在眼眶裏轉了轉，像是在猶豫什麽。
很快，她下定了決心似的，張開嘴，就著孟銘遞過來的手，把那塊肉送進嘴裏。
孟銘也沒偏心，又從羊腿上撕下一塊，遞到小男孩嘴邊。哈提愣了一下，抬眼看了看他，見他是認真的，才小心翼翼地張開嘴，把肉叼走。嚼著嚼著，眼睛就彎了起來，像兩輪小小的月牙。
“好吃！”小男孩猛猛點頭，腮幫子鼓得像兩隻小包子，話都說不利索了。
阿依木也跟著他一起點頭，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像兩隻啄米的小雞。“大哥哥說的對，比以前還要好吃~”
孟銘輕輕哼笑了一聲，擠在兩個孩子中間，把羊腿往前一舉，像舉著什麽了不得的戰利品，“來吧，一起吃。”
幾個腦袋湊在一起，你撕一塊，我撕一塊，小羊腿上的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孩子們吃得滿嘴流油，手上也油乎乎的，誰也不在乎。
阿依木一邊嚼一邊喋喋不休，嘰嘰喳喳像隻小麻雀。小男孩嘴笨，說維語倒是溜，換成漢語就磕磕絆絆。阿依木聽他說幾個詞就知道他要講什麽，直接替他翻譯出來，說得比他還快。
小男孩就負責點頭，嗯嗯嗯的，眼睛亮晶晶的。
孟銘左耳進右耳出，也不嫌吵，偶爾插一句嘴，惹得兩個孩子咯咯笑。
小孩的聲音終歸是刺耳的。清脆，尖銳，無所顧忌，像一把把小刀子，輕易就劃開了屋內沉悶的空氣。
那些原本壓低的議論聲，被這陣笑聲一蓋，反而顯得若有若無了。
一道道目光從各個角落飄過來，落在孟銘身上。
隻見他穿著那身不知道從哪借來的衣服，灰撲撲的，髒兮兮的，袖口還沾著沒拍幹淨的沙土。衣服明顯偏大，鬆鬆垮垮地套在身上，顯得有幾分滑稽。像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裳，又像大人故意穿得破破爛爛來逗孩子玩。
他身邊擠著兩個同樣髒兮兮的小孩。
女孩子臉上花貓似的，東一塊西一塊的灰，像是剛從沙堆裏滾了一圈出來。小男孩黝黑的臉上看不出顏色，但嘴巴四周亮晶晶一圈，全是烤羊肉的油漬，像是偷吃了沒擦嘴就被抓了個現行。
三個人就這麽毫無顧忌地用手撕扯著烤羊肉，你一口我一口，吃得滿嘴流油。
張曉曉皺著眉，把手裏的筷子往碗邊一擱。原本就沒多少胃口，看著孟銘那樣，更覺得反胃了。
“這個死裝男，真是一點都不講究。”她壓低了聲音，卻剛好能讓周圍的人聽見，“吃沒吃相，跟野人似的，真跌份。”
旁邊一個女生湊過來，捂著嘴笑，同樣嫌棄道：“你看他那衣服，髒成什麽樣了，也不知道哪撿來的，跟要飯的似的，真是笑死我了。”
“還有那兩個小孩，”另一個女生接著插嘴，語氣裏滿是不屑，“髒成那樣也往跟前湊，他也不嫌膈應。手都不洗就直接撕肉，嘖嘖……也不知道會不會生病，落後的村子真可怕，一點都不注意衛生。”
“你懂什麽，”張曉曉翻了個白眼，雙手抱在胸前，“人家這叫‘融入當地’，沒看教授多器重他嗎？咱們得學著點，明天也去找幾個小孩，沾一身土，保不準下個總負責人就是你了。”
張曉曉煩躁地“啊”了一聲，有種抓狂的無力感，“我上輩子是造了什麽孽，跟這種人分在一個專案裏？”
“哎，說真的，”先前那個女生又開口，聲音壓得更低了，“你們不覺得他跟那幾個小孩坐一起，還挺和諧的？髒的髒，亂的亂，誰也不嫌棄誰。”
“那不廢話，”另一個人繼續接話，“同類唄。要我說，這負責人還不如給顧響呢，他好歹還是副隊長。”
“就是就是。”
附和聲並不算小。
提到顧響，大家又都看向他有打抱不平的，有替他惋惜的，還有那種“明明你纔是最適合的”的眼神，在空氣裏飄來飄去。
顧響坐在位置上，低著頭，安靜地捏著手裏的瓷勺。他舀起一勺碗裏的肉湯，送進口中。
羊肉湯並沒有他想象中的好喝，至少沒有聞起來那麽好喝。他家境尚可，從小到大吃過的好東西不算少。這種粗獷的、帶著濃重香料和腥膻氣的本地吃食，顯然不在他的審美範圍裏。
寡淡，粗糙，腥膻得有些衝鼻。
他皺起眉頭，勉強嚥下那一小口，便把勺子擱在碗邊。頓了頓，又把整隻碗往桌子中間挪了挪。
小孩子的歡聲笑語像一根根細針，往他耳朵裏紮。
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的，帶著憐憫的，帶著“我們都懂”的意思，比笑聲更讓他堵得慌。
大抵是煩躁上頭，又或者是越看孟銘越不順眼。
他推了推眼鏡，抬起頭冷聲嗬斥：“孟銘，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麽話？作為領頭的，整天沒個正行。和小孩子混在一起，手都不洗就抓肉吃，是想幹什麽？你有沒有想過自己是什麽身份？你還知道自己是個專家，是來這裏搞科研的嗎？”
他的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像一把薄薄的刀片，劃開滿屋的熱鬧，精準地傳遍每一個角落。
兩個孩子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阿依木手裏還攥著一小塊肉，嘴巴微微張著，茫然地看看顧響，又扭頭看看孟銘。哈提縮了縮肩膀，往孟銘身邊靠了靠，眼神裏全是不安。
他們不明白。
剛才還好好的，他們在吃肉、笑、說話……為什麽忽然有人這麽凶？
笑聲停了。
滿屋子都安靜下來。
孟銘沒有回應。
他甚至頭都沒抬，繼續撕著手裏的肉，動作懶懶的，漫不經心的，像顧響的話隻是一陣從門縫裏鑽進來的風，吹過就算了。
阿依木和哈提還愣在原地，手裏攥著肉，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吃。
孟銘低頭瞥了他們一眼，嘴角扯了扯，用隻有他們能聽見的聲音說了句：“吃你們的。”
兩個孩子這才小心翼翼地繼續嚼起來，隻是動作輕了許多，像怕驚動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