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孟銘皺了皺鼻子。他覺得今天的圍巾沒弄好,搭在鼻子上癢癢的,連帶著那句“你真的確定”也被癢得卡在半道,怎麽也問不出口。
算了,他在心裏暗暗歎了一口氣,就當是讓阿伊莎走走,散散心吧,不是都說難過的時候多曬曬太陽就行了嗎?
他抬頭看了看天。
正午烈陽,夠爽的了。
“行吧。”孟銘把圍巾往下扯了扯,露出被悶得有點發紅的下半張臉,語氣裏那點懶散又晃悠回來了,“我要走的地方很多,你別到時候後悔。”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要是累了就直接說。別搞硬撐那一套,我不吃。”
阿伊莎並沒有回應他的話,隻是點點頭之後便安靜的站在一旁,似乎在等待著孟銘起步。
孟銘暗暗“嘖”了一聲,他偏過頭,一邊整理圍巾一邊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音量嘟囔了一句:“怎麽還油鹽不進呢。”
沒轍,他將圍巾護住口鼻,抬起腳,越過那道被踩塌了半邊的田埂,朝著自己剛才隨手一指的方向走去。步子邁得隨意,像是真要去消遣似的。
“那邊可都是沙子,”他邊走邊問,頭都沒回,“你能記住路?”
“記得。”阿伊莎跟在他身後,一步不落。聲音悶在圍巾後麵,聽不出什麽情緒,也不複之前那種刻意維持的平淡。
“嗯。”孟銘拖長了尾音,又問,“一直往前走,會碰到什麽?”
他的語氣漫不經心的,純屬沒話找話,像是出來遛彎順便逗悶子。
阿伊莎悶頭走路,對他的問話方式不堪在意,或者此時也希望有點什麽轉移注意力,幹脆也陪著有一搭沒一搭的回著,“經過村子周邊,會碰到一條幹涸的河床。”
孟銘點點頭,沒再追問下去。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地麵被踩實的蜿蜒小路走著。四周全是沙子,無邊無際的,偶爾幾株耐旱的植物從沙裏探出頭來,在風沙中硬挺著,葉片上糊著一層土灰。
一切都顯得那麽幹燥,乏味。
孟銘想起來,一直在雪地裏走,會得一種病。入目全是白,時間長了就沒法靠視覺分辨位置,最後死在茫茫大雪裏,連方向都找不到。
那走在沙漠裏呢?
除了缺水,也會有類似的病嗎?
孟銘沒研究過這個,也沒真的在大雪封山的大山裏迷過路,但此刻走在這片無邊無際的土黃裏,腦子裏就這麽驀地跳出個念頭來。
然後,他撤下圍巾,拿起掛在腰間的軍綠色水壺,仰頭咕嚕咕嚕灌了兩口。
水是清甜的,涼絲絲的,劃過幹澀的喉嚨,一路順著食管淌進胃裏。那股涼意從身體裏往外滲,連帶著整個人都沒那麽悶燥了。
孟銘從來沒覺得白開水也能喝出這種美味出來,他抹了把嘴,把水壺重新掛好,又看向阿伊莎。
“喝點?”那語氣,活像是邀請阿伊莎喝酒一般。
阿伊莎搖頭,“不用。”
孟銘點頭,轉身繼續往前走著。
阿伊莎是本地人,在這片地方呆的時間比他長得多,什麽時候該喝水,她心裏有數。用不著他瞎操心。
風沙漸漸大了起來。沙子被風從沙丘頂上捲起來,在半空中打著旋,像無數細小的金粉漫天飛舞。
兩人才走了這麽會兒工夫,身後那條被踩實的小路又被風沙抹平了。印在上麵的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模糊邊緣,然後輪廓塌陷……過不了多久,那裏就又會變回一片完整的、彷彿從未有人踏足過的金燦燦的山丘。
孟銘走兩步,就要抖一下腿。褲腿裏灌了沙子,沉甸甸地墜著,不抖出來腳會越來越重,走久了容易陷進流沙裏。
好在這身村民給的衣服夠頂,布料夠厚實,針腳也縫的密實,風沙拍在上頭“沙沙”響,卻半點損耗都沒有。這要是換成他先前穿的那條褲子,這會兒指不定在哪就被風撕開個口子,沙子直接灌進褲襠裏。
那滋味,比脫了褲子站風裏還讓人難受。
孟銘回身,看了眼緊跟在身後的阿伊莎。她並沒有受到什麽影響,風帶起的沙粒打在她那身淡藍色的防曬服上,順滑地又落回沙地,連個印子都沒留下。
“風這麽大,沒事吧?”他捂住口鼻上的圍巾,扯著嗓子喊了一句,聲音被風撕得七零八落。
阿伊莎停在原地,眯著眼看向被黃沙遮蔽的天空,看了一會兒,她才收回視線,“風一會就停了。”
“行。”
孟銘點頭,埋頭繼續往前走著。
他看不明白這裏的天,對這片天也沒什麽發言權。
走了幾步他又忍不住想阿伊莎怎麽知道一會風就會停的?看天、聽風、還是在這裏呆久了,就能摸透風的脾氣了。
孟銘悶頭往前走著,耳邊全是沙粒打在衣服上的聲音。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遠,反正確實和阿伊莎說的那樣,風沒多久就停下來了。
飄在空中的黃沙還沒落盡,隔著那層黃濛濛的薄幕回頭望去,隱約還能看見來時那些平房小小的影子。
他收回視線,看著眼前清一色的黃。
來之前,古麗夏提教授就有給過他們這群學生當地的資料。
阿亞格墩村,在塔克拉瑪幹沙漠的最邊緣,這裏三麵環沙。資料上寫的,這裏的土地,十五畝裏有十四畝是重度鹽堿地。
那時候看是數字,沒覺得多大概念。
現在看,除了沙子,幾乎沒別的東西。
“阿伊莎。”孟銘停下腳步,轉過身看她,“你說往前一直走就是幹涸的河床。那為什麽不在那兒種稻子?有水的地方,總比這兒強吧。”
阿伊莎停在他身側,目光穿過那層還沒散盡、黃濛濛的薄霧,看向遠處某個他看不見的方向。
“很遠。”她說,“離村子近的那段河床,幹得快。有水的時候隻有那麽幾天,苗還沒站穩,水就沒了。試驗田那邊靠著一點兒,全是麥子幫著把地下的水氣給吊住,才勉強活了幾株。”
阿伊莎收回視線,看向孟銘那張包裹的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眼睛的臉,“另一處,就是你剛纔看過的那片稻田。有些地方幹透了,有些地方不適合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