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銘收回視線,他沒有立刻答話,目光先落在她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棉布裙上,裙角有些磨損,線頭細細地露出來,領口卻扣得規整。布料被無數次搓洗、曬晾,早已軟塌塌地貼在身上,失了原本的棱角。
仔細看,裙擺邊緣洇著一圈洗不掉的黃色,像被茶水浸透的舊宣紙,邊緣模糊,卻已成了布料本身的一部分。
像是這片天地給她的一抹認證。
孟銘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
來之前,他並非沒有考量過當地的情況。
出發那天站在衣櫃前,特意挑了幾件號稱“耐磨”“抗風”“戶外專用”的麵料,當初導購說得天花亂墜,他便信了。可此刻看著袖口處,那裏已經洇開一圈洗不掉的土黃色,像浸透的茶漬。領口軟塌塌地耷拉著,才過去一晚上,就被風沙抽走了筋骨。連衣服原本的顏色都被一層淡淡的土黃覆蓋,灰撲撲的,像從沙堆裏剛刨出來。
他扯了扯領口,沙粒窸窸窣窣往下掉,落在鞋麵上,又順著鞋麵的紋理滾進沙土裏,與土地融為一體。
這種麵料,在城市的燈光下或許體麵。他去看的時候,櫥窗裏打著柔光,導購笑著說“這款賣得很好”,吊牌上印著“應對極端環境”的英文標識。
孟銘想起來,自己刷卡時甚至沒細看價格。
就這樣的衣物,他站在這片被炙烤的過分的大地上,薄脆的像是一張浸過水的紙。
“想借身本地人的衣服,”他拍了拍衣袖上的黃漬,“這身進不了沙地,我下午想去周邊實地走走。”
他不是來坐著等結果的,儀器測不出土地的全部秘密,資料不會從沙裏自己長出來。唯一能做的,就是走進去,用手摸,用腳量,把這片土地的脾性一寸一寸摸透。
而身上這件衣服,既擋不住風沙,也擋不住能將人炙烤至幹涸的烈日。它甚至連一夜都沒撐過去。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阿伊莎,“要一起嗎?”
這句話出口時,連他自己都察覺到語氣裏藏著那幾分忐忑,從小到大,他都很少邀請人一起做什麽。
以前在學校,小組課題需要組隊,他永遠是那個被剩下的。不是沒人願意跟他一組,在胸腔裏懷揣著炙熱夢想的那一年裏,他的績點高、效率快,跟他一組基本等於坐等高分。
但他不會主動開口,不會在群裏喊“還缺人嗎”,不會在分組時往人堆裏湊。他總是站在外圍等,等到老師問“還有誰沒組”,才淡淡應一聲,被安排進某個恰好差一個人的組裏。
他習慣了配合。習慣了獨來獨往。習慣了一個人吃飯、一個人走夜路、一個人在實驗室待到門衛來趕人。
主動的、期待的、把決定權交到對方手裏的那種邀請,他幾乎沒做過。所以問出的那一句話,他自己都覺得生澀。
“可以,”阿伊莎並不在乎這一抹不自在,她點了點頭應下,目光掃過孟銘肩頭那層細密的沙塵,略停了一下,“不過村裏的男人常年在地裏、圈裏忙,衣服磨損得快。加上水金貴,厚衣裳不常洗,就算能借來,可能也是帶著汗和沙土漚久了的氣味,你未必穿得慣。”
她說的很坦然。
潔淨在這裏,從來都不是理所當然的存在的。
人們的衣服不常洗,有時候一連穿十幾天,白天穿著幹活,夜裏裹著睡下。不是不愛幹淨,是沒有選擇。井裏的水要用來做飯、燒茶、喂牲口、澆菜苗,每一滴都被精確地算計過用途。洗澡是攢夠幾天的配額纔敢想的事,洗完澡的水還要拿去灌溉、洗衣服,一水三用是常態。
孟銘低頭扯了扯自己那件才過一晚上就垮掉的外套,衣服領口皺得像被反複揉搓過的紙巾,他挑了下眉頭,語氣鬆散,“有的穿就不錯了,我不挑。”
話音剛落,旁邊豎起耳朵聽著的阿依木“蹭”的一聲站起來。
她仰著臉,眼睛亮得像剛從井裏打上來、還帶著水光的黑葡萄,泛著星點碎芒。手臂急切地揮舞著,手中還捏著一根歪歪扭扭的樹杈,像一株被風搖動的沙拐棗,恨不得把自己整棵拔起來塞進兩人視線之間。
“我我我,我有辦法!”她的聲音又急又脆,生怕晚一秒這差事就被別人搶了去,“我的好朋友哈提的阿爸,上個月剛做了新的衣服!是新的棉花、新的土布!是嶄新的衣服嘞!”
說到“嶄新的”三個字時,她的下巴高高揚起,彷彿那套還沒到手的衣裳,已經被她親手捧到了孟銘麵前。
“我給大哥哥要來!”
她很肯定的說完,也不等兩人應聲,腳跟一轉,那雙吃了土灰顯得暗沉的小鞋已經噠噠地點著沙土地,朝著院門方向躥了出去。
粉色地裙擺在跑動中鼓起小小的帆,眨眼間消失在土牆的拐角。
孟銘下意識張口,喊了一聲:“阿依木——”
聲音沒有被風帶走,跑遠的阿依木聽不見這聲呼喚。
“她就這樣,”阿伊莎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孟銘轉過頭,看見她那張慣來平靜的麵容上,多了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無奈,“小孩子做事急匆匆的,攔不住。”
她頓了頓,目光落向阿依木消失的那個牆角,語氣裏有自己都未必意識到的縱容:“像她媽媽。”
阿依木的母親,年輕時也曾這樣。
急切地想到什麽就做什麽,隻不過經曆了歲月的洗禮,有了小孩這樣的牽絆,也磕磕絆絆的收斂起那風風火火的性格,學著當一名母親。
“這……”孟銘喉結動了動,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
他倒不是想要什麽新的、舊的。
他剛才說的那句“不挑”是真的不挑,不是一句客套話。
孟銘知道,在這樣貧瘠的地方,能借到一身能擋風沙的衣服已是難得,他哪兒來的立場挑剔料子新舊、針腳粗細?
隻是那個小姑娘,腿腳倒騰得太快了。
他還沒反應過來小姑娘口中“新衣服”意味著什麽,還沒想好該怎麽婉拒這份過於貴重的饋贈,阿依木就已經像一株被風捲走的沙蓬草,連影子都拐進了土牆那頭。
偏偏遲來的喊聲,什麽都沒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