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孟銘端著碗,抬眼望向被葡萄架切割成碎片的藍天,“加水果的,放珍珠的……什麽花樣都有。”
“珍珠?”阿依木眨著眼,像是聽到了什麽神奇的咒語,“是書上說的,海裏那種亮晶晶的珠子嗎?也能吃?”
孟銘被她的天真逗得唇角微揚,他再次抿了一口奶茶,才開口:“不是。是用木薯粉做的黑色小丸子,軟軟糯糯的,很有嚼勁。”
他說到這裏,停頓了幾秒,從腦子裏翻出好久以前喝奶茶的感受,試圖描述得更確切,“加了它,奶茶喝起來會慢些,也能……中和掉奶茶裏麵的甜膩。”
“甜?”阿依木歪著頭,臉上露出真實的困惑與驚訝,“外麵的奶茶……是甜的呀?”
糖在這裏,是稀缺的東西。縱然外頭售價不高,可在這風沙深處的村莊,運輸的代價、攢錢的艱難,都讓那點純粹的甜成了不敢多想的奢侈。能吃飽、能解渴已是福分,誰還敢貪圖別的滋味?
小女孩臉上的吃驚如此直接,直接到孟銘沒有第一時間接話。
“甜的奶茶,好喝嗎?”阿依木緊接著問,眼裏閃著大大的好奇。她像一塊幹涸太久的沙地,迫切地想要吸收一切來自遠方、陌生而濕潤的訊息。
“大多是用粉末衝出來的,甜得發膩,並不解渴。”孟銘實話實說,語氣卻放得溫和,“當然也有用真牛奶和好茶葉做的,工序講究些。”他看著小女孩眼中那簇漸漸亮起來的光,聲音輕了些,“如果以後有機會,你可以嚐嚐看。”
孟銘並不喜歡工業糖漿兌衝調劑搞出來的奶茶,寡淡無味還帶著一股廉價的甜膩,口感實在稱不上好。後來即便有店家標榜“真奶真茶”,他也興致寥寥。
最初的印象一旦被破壞,味蕾就連帶著心一起倦了。
不過他還是隨口說了幾家網上風評不錯的店名。平日他並不關心這些,不過是資訊流裏偶然掠過的碎片。可此刻,這些名字從他口中說出,落在小女孩專注傾聽的耳朵裏,卻像一顆顆被小心埋下的、會發光的種子。
阿依木安靜地聽著,小嘴微微張著,彷彿在努力想象那種甜與珍珠交織的陌生滋味。
聽見孟銘讓她嚐一嚐的話,她立即用力地點點頭,像許下一個鄭重的諾言:“嗯!我以後一定要喝到!”
她揚了揚拳頭,像是在給自己打氣,“我要讀很多的書,見識過很多東西,然後去外麵喝甜甜的奶茶!”
孟銘看著她被陽光照亮的臉龐,那上麵有一種未經世事的、灼人的明亮。讓他臉上的笑意真切了幾分,心裏卻像被什麽很輕的東西碰了一下。
小孩的願望總是這樣具體而天真,讀書是為了喝一杯奶茶僅此而已。就像他小時候,被問到長大後的夢想,總會不假思索地喊“醫生”。他覺得那很了不起,能讓人不疼,能讓皺緊的眉頭鬆開。白大褂一塵不染,像個英雄。
可後來才知道,醫生也有許多無奈,英雄也有無能為力的時候。而生活展露出的麵貌,遠比病痛更複雜、更需代價。恰逢他那時急需很多錢來裝飾生活,最後便成了夢想依然懸在那裏,像遠方的星,周圍漸漸築起了別的考量,別的需要。他依然嚮往某種“拯救”,但路徑已悄然偏移,走向一條更務實、或許也更遙遠的路。
而此刻,阿依木眼裏那簇光,讓他恍惚看見了多年前某個下午,同樣篤定的自己。隻是那時的天空下沒有風沙,願望裏也沒有關於“甜”的匱乏。
那這樣純粹的想法,兩年前的阿伊莎是否也同樣如此?
阿依木為了一杯奶茶。
而阿伊莎……為了一句“禾下乘涼”。
孟銘沒有問過她,當初為什麽選擇這個方向。是親眼見過收成時的喜悅?是經曆過歉收時的絕望?還是僅僅在某本書裏、某堂課中,被那個讓所有人吃飽飯的夢想擊中,從此再也沒有放下?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阿伊莎在這裏跑了幾年,以後還需要再跑幾十年、上百年。
這片土地不會因為一個人的決心就輕易改變,風沙不會因為一個人的等待就停歇。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卻還是在每一個可能的機會裏,沉默地、不知疲倦地,繼續走著。
孟銘伸手,很輕地拍了下阿依木的肩膀。
“好,”他說,“那你要好好讀書。”
這句話說給她,也像穿過漫長時光,說給當年那個同樣攥緊拳頭的自己,亦或者更早的阿伊莎。
阿依木因他的肯定,臉上綻放的笑容越發明亮。
而就他提到的粉末衝泡的奶茶,似乎是怕他對這裏的奶茶也有同樣的的想法,阿伊莎輕輕出聲打斷這短暫的寧靜。
“你這一碗,”阿伊莎看向他,眼中有很淡的、近似溫和的光,“是今早剛擠的駱駝奶。村裏人特意留的。”
“很好喝。”
孟銘說得由衷,沒有半分敷衍。
一直留意著這邊的婦人聽見這話,臉上的笑容驟然綻開,明亮得像撿到了寶藏。她連連點頭,漢語說得生硬,歡喜卻滿得溢位來:“喜歡就好!喜歡就好呀!”
說完她便轉身,腳步輕快地繼續去分送奶茶,背影都透著一種樸實的欣慰。
阿阿依木立刻挺起小胸膛,下巴抬得高高的,“那當然好喝啦!今天的駱駝奶,可是我去哄了阿紅好久好久,才擠到的!”
“阿紅”是孩子們給一頭母駱駝起的名字。
村裏的駱駝並不多,都是幾戶人家合養,平日裏統一趕到村外的沙棘叢邊,由專人來照看、擠奶。這幾日因著客人到來,村裏忙得腳不沾地,連駱駝圈也比往常熱鬧些。
所以阿依木送孟銘回來後,就悄悄溜去了那裏幫忙。孩子心性純淨,動物最能感應。為了讓客人們喝上好奶,她今天格外耐心,小手一遍遍撫摸駱駝溫暖的脖頸,哼著隻有她自己懂的調子,這才讓平日有些脾氣的“阿紅”安靜下來,溫順地垂下頭。
這份心意,實實在在融進了每一碗滾燙的奶茶裏。
孟銘難得開懷地笑出聲,心中堵住的悶氣消散,這是他來到這裏,第一次如此開懷,如此的放鬆。他抬起手,揉了揉阿依木細軟的頭發,“那真得好好謝謝你,不然我喝不上這麽暖心的奶茶了。”
阿依木反倒不好意思起來,撓著後腦勺“嘿嘿”笑了兩聲,忽然又想起什麽似的,眼睛一亮,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說:“大哥哥,你們來了可真好!”
“怎麽了?”被她這種神秘的語氣帶著,孟銘也很好奇,她要跟自己講什麽,於是蹲下身子,平視著她。
阿依木上前拉住孟銘的袖口,像要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阿媽說,村裏宰羊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