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娃娃們,吃飯哩!”
就在院子裏的氣氛微妙地懸在半空時,幾聲帶著濃重口音的吆喝從院門處傳來。
孟銘順著聲音看去,隻見一個穿著洗得發白、肘部打著補丁的舊衣褲、麵容黝黑、看起來五十多歲的男人,正咧著嘴,淳樸地朝學生們招手。他的手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裏還留著洗不淨的泥土痕跡。
還在屋內整理資料的王錦林教授和古麗夏提教授也聞聲走了出來。
盡管上午的會議充滿火藥味,但學生們對兩位師長依然保持著敬意,見他們出來,便自然地聚攏過去。
張曉曉見到兩人,立即鬆開原本挽著同伴的手,上前一步,親昵地挽住了古麗夏提教授的胳膊,聲音嬌脆:“教授,您看,喊我們吃飯呢!不知道這次會有什麽好吃的呀?”
古麗夏提教授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容溫和,眼角的皺紋舒展開,“好吃的可談不上。這兒條件有限,村民們準備的,都是他們平日裏最尋常的吃食。阿伊莎原本想安排大家分散到各戶家裏吃,但鄉親們都說,怕你們去家裏反而拘束,放不開,索性就想著在院子裏頭搞一搞,家裏也搞一些端過來。”
她說著,目光掃過院子裏逐漸升騰起的煙火氣,臉上掠過一絲深切的懷念,“聞著挺香,大家都坐,都嚐嚐看。”
在她懷唸的神情裏,有對遙遠故鄉風味的追憶,也有對眼前這份質樸熱情的珍重。在都市裏,她也能複刻味道,卻難複刻這露天院壩裏、帶著風沙氣息的、活生生的氛圍。
“啊,不會又是那個什麽饢吧?”張曉曉臉上閃過失望的神色,她瞥了一眼不遠處的土灶,“那個硬邦邦的,我可啃不動。也就孟銘才會去吃。我之前可看見了,他手裏拿著的饢,灰撲撲的,也不知道是從哪兒弄來的,真不講究。”
說著,她嫌惡地瞟了眼屋簷下那個沉默的身影。
古麗夏提教授嘴角的笑意淡了淡,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張曉曉這才意識到自己說過了頭,吐了吐舌頭,聲音低了些,卻還帶著那股嬌脆的不以為然:“哎呀,不說他了……教授,咱們過去坐坐吧?”
古麗夏提教授輕輕將手抽了回來,目光越過身前簇擁的學生,落向不遠處獨自站在屋簷下的青年,眼中泛著擔憂和關切。
孟銘對上她的目光,嘴角很輕地扯了一下。那算不上是個笑容,卻讓他整張臉的線條緩和下來。接著,他幅度極小地搖了搖頭。
他在告訴這位可愛的小老太太,自己沒事。
幾個人的竊竊私語、幾道意味不明的視線,還亂不了他的心神。他向來清楚自己為何而來,要往哪去。沙漠裏的胡楊從不需要成群生長,它們一棵一棵,立在風裏、沙裏,根紮得深,站得沉默,也站得挺拔。
就在他站定的這片刻,幾個戴著彩色頭巾的婦人端著沉甸甸的木質托盤,在逐漸聚集起來的學生間靈巧地穿梭。
在他站定的這片刻,幾個係著彩色頭巾的婦人已端著沉甸甸的木托盤,在學生間靈巧地穿梭起來。
“喝茶,娃娃們先喝茶哩!”
“趁熱喝呀!”
幾聲語調各異卻同樣質樸的招呼在人群中漾開。
她們手中捧著的,不再是先前待客的清水,而是一碗碗乳白色、正嫋嫋騰著熱氣的奶茶。那股混合著奶香與焦茶氣息的暖意,隨著她們的步履在幹燥的空氣裏漫開,像一層看不見的、柔軟的毯子。
孟銘靜靜靠著土牆,看著這忙碌而生動的光景。身旁的影子不知何時疊上了一深一淺兩道,他轉過臉,正對上阿依木亮晶晶的眼睛。
小姑娘捂著嘴,笑得像隻偷到甜瓜的小田鼠。
“大哥哥,你纔看見我們呀!”她脆生生地說,說完又捂著嘴偷偷的笑,笑意藏在彎彎的眉眼中,像是天上亮閃閃的碎星。
她話音剛落,就有婦人上前來,雙手捧著一碗奶茶遞到孟銘麵前。陶碗厚重,邊沿有個小小的豁口,裏外卻洗得發亮。碗中乳白的奶茶微微晃動,浮著幾片煮得深褐蜷曲的茶梗。
他愣了愣,手中就被塞進了一碗溫熱、厚重的奶茶。陶碗邊緣有個不起眼的小豁口,但被洗刷得幹幹淨淨。碗裏乳白色的液體微微蕩漾,上麵零星漂浮著幾片被煮得發黑捲曲的茶葉梗。
“謝謝。”孟銘接過碗,低聲說了一句。
遞碗的婦人臉上立刻綻開笑容,她用力點頭,用生硬的漢語催促:“喝!快喝!熱著纔好!”
在婦人期盼的目光中,孟銘端起碗,湊到唇邊抿了一口。
厚重的奶香與茶葉熬煮後的焦苦味在口中交融,隨即,一股鮮明而紮實的鹹味湧上舌尖。鹽放的有些多,顯得醇厚的奶更有豐富的口感,起碼不像是他在上海喝到的那種甜膩的奶茶。
他喉結滾動幾下,溫熱的液體便帶著茶葉焦香的澀意和鹹味順著喉嚨一路滑下,直抵胃袋。
這味道說不上多麽精妙,卻異常直接、霸道、溫暖。一股紮實的熱氣從胃裏升起,迅速驅散了身體裏因長久站立和微妙對峙而積攢的、連他自己都未曾仔細察覺的寒意。
沒有什麽比在風沙之地喝上一碗熱騰騰的鹹奶茶更暖心的了。
他有些意外的看了眼手中的碗,幾乎是下一秒,阿伊莎便出口解釋了起來,“你可能沒喝過這樣的。這裏的人煮奶茶,習慣放鹽。”
她手中也捧著一碗,就著熱氣抿了好幾口後,目光落在孟銘手中微微晃動的奶麵上。
“鹽能壓住奶腥,喝著也長力氣。”阿伊莎捧著碗,聲音平和,“況且……這裏的井水,煮茶總帶著股抹不掉的土澀味。兌上奶,加足了鹽,味道就厚了,那股土氣也就蓋過去了。”
她說著,很自然地將一縷被風吹散的碎發捋到耳後,露出曬成淺麥色的顴骨。那個簡單的動作,讓她身上那層若有若無的疏離感淡了些,透出幾分屬於這片土地的、真實的生動。
阿依木煞有其事地跟著點頭:“姐姐說得對!光是水煮茶可不好喝。”她忽然側過小臉,眼裏漾起好奇的光,“外麵……也有這樣的奶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