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伊莎被問住了。
她伸出去的手緩緩收回,指尖無意識地蜷起,握成拳,垂在身側。裙布抵著指節,傳來細微卻真實的布料紋理觸感。她沒有立刻回應,而是像被什麽牽引著,下意識抬起頭,順著孟銘的目光看向遠處。
那裏空蕩蕩的。
隻有風,卷著沙,一波推著一波,不知疲倦地遷移,更遠處,一片片低矮的土黃色平房沉默地趴著,外牆的顏色幾乎要融進這無邊無際的土黃天地裏。
“我……”阿伊莎張了張嘴,聲音裏透出一絲罕見的滯澀。她眼中的迷茫,如同被突如其來的陣風驚擾的沙麵,起了淺淺的、淩亂的皺痕。“隻有研究有了起色,等試驗田的產量……穩定達到預期的數字,證明這條路真的可行,纔有資格、纔有可能推廣出去,讓更多人受益。”
她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像是在積聚勇氣,去觸碰那個她一直迴避的可能性。
“如果……如果實驗還在半途,就讓鄉親們照著不成熟的方法去種,那結果隻會是失敗。我不能……”她咬了咬下唇,唇色微微發白,語速不自覺地加快,彷彿慢了就會被心底湧上的不確定淹沒,“我不能拿他們本就微薄的指望去冒險。一次失敗,可能就耗盡了他們好幾年的盼頭。”
“更何況,我希望他們能吃飽飯,這和我的初衷背道而馳。”
這些話,與其說是在向眼前這個看起來最不靠譜的男人解釋自己的想法,不如說是在倉促地、一遍又一遍地加固自己內心那座搖搖欲墜的信念堤壩。這些信念支撐她走過無數個孤寂的日夜,對抗著風沙,也對抗著無聲流逝的時間。
她急切地想要從一個不被眾人看好的刺頭身上,尋找著一份能讓她心安的答案。
盡管這個答案,讓人聽起來或許荒謬得如同天方夜譚。
“嗯。”
孟銘應了一聲,聽不出情緒。
他沒有立刻反駁,隻是看著她,看著那雙總是盛著星光與執念、此刻卻因他的詰問而微微晃動的眼睛。
忽然間,他明白了症結所在。
他太懂阿伊莎現在的這種心理了。
那種急切地想要打磨出一件完美作品,然後光芒萬丈地呈現在世人麵前,證明自己、也拯救一切的心情。
曾幾何時,他自己不也深深陷在類似的困局裏麽?
在實驗室重複的失敗裏,在論文無從下筆的焦灼中,在生活各式各樣看似無解的難題前……太多聲音會說:
別想太多,先做起來。
這話本身沒錯,行動確是解藥。可若沒有方向、不經觀察的盲目行動,便如同在無盡的沙漠裏矇眼狂奔。你不知路在何方,也不辨南北東西,甚至無法判斷自己是在前進,抑或隻是在原地打轉、乃至於倒退。你隻能憑著胸口一股滾燙的氣,拚命地跑,以為隻要足夠賣力,綠洲就會在前方。殊不知,有時跑得越急,離真正的活水反而越遠。
最終,隻會在一次次碰壁、一次次被沙海吞沒足跡後,讓那股最初的熱氣被焦灼與深深的無力感被徹底澆熄,連半點火星都不剩。
之後,便隻剩下一具空殼,在這茫茫世間,隨波逐流的流浪著。
他連著深吸了兩口煙,煙頭猩紅的光在指間急促明滅,吐出的一大團灰白色煙霧裹挾著無聲的煩悶,在他麵前盤旋上升,又被熱風粗暴地撕散、扯碎。
直到那點紅光快要燒到指尖,他才彎腰,將煙蒂在沙土地上仔細碾滅,撿起殘骸,隨手塞進褲兜。直起身時,目光重新落回阿伊莎臉上。
她的眼睛一直緊緊跟著孟銘的動作,固執地、甚至帶著點倔強的審視,試圖從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裏,挖出他話語背後真正的意圖,或者……破綻。
孟銘看得出來,阿伊莎的執拗已深植於骨。
他喉結滾動,被煙草浸潤過的嗓音低沉而沙啞:“我剛剛說的那些‘為什麽’,纔是拴住你那些耐鹽、抗堿的稻種,纔是讓它們能在這兒真正紮下根、喘口氣的‘土’。不把這些摸透、弄明白,你扯什麽整合,畫什麽藍圖,都是沙子上蓋樓,風不需要很大,輕輕一吹,就什麽都沒了。一切都是空談。”
孟銘的聲音很平靜,隻是陳述,沒有刻意加重。
阿伊莎久久地沉默著,她想說點什麽,那些滿腹經綸的字眼堵在喉嚨裏,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風更肆意了些,捲起她洗白的棉布裙擺,在渾黃的背景裏孤零零地搖曳,像一株不甘被沙海吞沒、拚命揮動著單薄葉片的植物。
“你太急了,阿伊莎。”孟銘知道她在等著自己接著往下說,於是他一邊說,一邊伸手在口袋裏摸索著什麽,目光始終鎖在她臉上,“你看著這片土地,眼裏就隻剩下‘怎麽讓它長出高產稻子’這一個靶心。像一枝繃緊了弦的箭,所有的力氣和調整,都隻為了射中那個紅點。這讓你忽略了一件事。”
孟銘蹙起眉頭,“你怎麽能確定,你瞄準的那個靶心,它掛的位置是對的?你根據什麽來算,光憑經驗和肉眼描出來的那條道兒,就一定能正中靶心?”
他說著,將從口袋摸出的幾張皺巴巴的錢,遞到阿伊莎麵前。那抹被揉搓得有些褪色、卻依舊刺眼的紅,在漫天漫地的土黃中猛地跳脫出來,猝不及防地紮進阿伊莎的視線裏。
他停頓了幾秒,語氣放緩,可話語的分量卻彷彿更重了,沉沉地壓進阿伊莎耳中。
“你的研究,是以稻子為中心的。可這片地的問題,從來不隻是‘稻子的問題’。是土、是水、是人、是他們祖輩傳下來的習慣、是日頭曬的角度、是夜裏風的脾氣……是無數你看不到、也未必想得到的細碎玩意兒,擰在一起,打成的死結。隻盯著稻子基因,就像隻想解開繩子最表麵、最顯眼的那個扣,結果往往是越扯越緊,別的疙瘩全纏成了團。”
他承認,兩年前酒酣耳熱時那番豪言,吹牛的成分居多。但是誰還沒在酒精裏膨脹過?隻不過有人吹得含蓄,有人吹破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