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銘並不知道屋內有人離開,知道了他也不在乎。
此刻,他全部的注意力,正被一種更具體、更磨人的焦躁攫住。
他一隻手煩躁地抓撓著本就淩亂的頭發,另一隻手的指間,捏著個用硬紙板勉強捲成的、粗糙不堪的小圓筒。他把它舉到眼前,對著熾白刺目的天光眯眼看了看。
紙筒歪扭,介麵鬆散,裏麵空空如也。他低低罵了一聲,更加煩躁地把這不堪入目的玩意兒揉成一團,緊緊攥在掌心。
煙癮像無數細小的螞蟻,沿著脊椎爬上來,啃噬著每一根緊繃的神經末梢。而手裏抓著的皺巴巴、早已被體溫焐熱的煙盒,被他撕扯的隻剩下幾張幹癟的、印著模糊字跡的煙紙。
“要不……紙盒子也能湊合?”孟銘盯著手裏那個用煙盒外殼勉強捲成的、歪歪扭扭的玩意兒,喉結艱澀地滾動了幾下,自言自語般低喃。
老煙槍的人都知道,在熬不住的時候,有什麽就卷什麽,他甚至恍惚記得誰說過,紙卷的勁兒有時候比正經煙葉還衝、還糙,能嗆出眼淚來。
“孟銘。”
突兀的聲音從他背後響起,穿透了午後燥熱凝滯的空氣和耳邊嗡嗡的幻聽。
孟銘像被針紮了一下,肩膀幾不可察地一顫,隨即飛快地將那團不堪入目的紙卷胡亂塞進褲兜,動作有些狼狽。他轉過身。
阿伊莎就站在他身後兩三步遠的地方,不知來了多久。
她換了件洗得發白的棉布長裙,裙擺被風吹得輕輕貼著小腿。她一隻手垂在身側,另一隻手……插在裙子的兜裏。
孟銘沒開口,隻是掀起眼皮看她,眼中透露出一副“有事?”的神情。
阿伊莎也沒急著說話。她沉默地迎著他的視線,目光平靜,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確認什麽。
熱風卷著沙塵從兩人之間狹窄的縫隙擠過,撩起她額前幾縷碎發,又撲打在孟銘幹燥起皮的臉上,微微的刺痛。
半晌,她那隻插在兜裏的手動了。
她慢慢把手抽出來,然後伸在孟銘麵前,當手完全開啟,掌心正躺著一盒煙。
新的,塑封完好,在昏黃的光線下,塑料薄膜反射著一點刺眼的光。和孟銘褲兜裏那個幹癟的空盒子是同一個牌子,卻又截然不同。這盒煙是完整的、飽滿的,甚至帶著剛從規整貨架上取下的那種挺括感。
孟銘的瞳孔在煙盒刺眼的光下,微微放大。他快速掠過煙盒,落在阿伊莎那張帶有異域風情的臉上,吃驚的毫不掩飾。
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連喝口水都得算著來的荒漠邊緣,這玩意兒簡直比金子還稀罕。
而她,不僅搞到了,還……恰好在他最窘迫的時候,拿了出來?
“哪來的?”他聲音有些發幹,目光在那盒煙和她臉上來回移動,試圖找出點端倪。
這太巧了,巧得不像話。
而且阿伊莎一個女孩子,還抽煙?他咋不知道呢。
“買的。”阿伊莎回答得平淡,彷彿在說今天天色不錯,“我記住了你那個空盒子的樣子,描述給了去拉水的村民,請他路過有商店的地方時,幫忙捎一盒。有,就買回來。”
她頓了頓,補充道:“正好有。”
“哦……哦哦。”
孟銘抓了抓後腦勺,這個解釋合情合理,合理得讓他一時語塞,那股子被看穿的窘迫反而更鮮明地泛了上來。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將觸到煙盒時,又頓了頓,懸在半空。
阿伊莎像是沒看見他那一瞬間的猶豫,也沒催,手依舊穩穩地攤開著。她略微側過身,視線投向那扇依舊洞開、卻無人走出的木門。
裏麵靜悄悄的,像一口被遺棄的枯井。
大抵是為了抵抗教授的決策,又或者是給孟銘一個下馬威。
他們甚至願意呆在那個狹小的,昏暗的房間內,安靜的等待時間的流逝,然後讓孟銘這個新上任的總負責人成為光桿司令。
她轉過頭,重新看向孟銘,語氣裏帶著不讚同的探究:“你就這樣把人都推開嗎?連嚐試說服一下的念頭都沒有。顧隊長的方案,和劉瑤同誌的想法,未必全無價值。如果能把不同的思路整合起來,或許……”
“整合?”
孟銘出聲打斷了她,同時,那隻懸著的手終於落下,近乎急切地從她掌心掠過了那盒煙。冰涼的塑料膜觸感一閃而逝。他擠出一句含糊的“謝了”,便迅速低下頭,指甲摳開塑封,彈開盒蓋,抽出一支,叼在嘴上。
“嚓”的一聲輕響,火苗躥起,點燃了煙絲。
他深深吸進第一口,辛辣的氣體長驅直入,粗暴地撫平肺葉的焦渴,也暫時壓下了血管裏那些沙礫般亂竄的躁動。他抬起眼,瞥了一下近在咫尺的阿伊莎,隨即側過頭,朝旁邊吐出一縷長長的、灰白的煙。
“阿伊莎,”孟銘的聲音被煙熏得低啞,“你在這裏待了多久了?兩年?三年?還是更久?”
他沒等阿伊莎回答,夾著煙的手指無意識地點了點,煙灰簌簌落下。
“你心裏比誰都清楚這裏的艱難,可你想過沒有,有些事,不是把幾個聽起來花哨的方案像搭積木似的,東撿一塊西湊一塊,就能堆出個樣子來的。這不是做算數,一加一,在這兒未必能等於二。”
阿伊莎抿緊了嘴唇,輪廓分明的下頜線微微繃緊。
她固執地迎著孟銘的目光,聲音雖輕,卻斬釘截鐵:“可隻要有一線可能,就應該去嚐試。什麽方法都可以試,隻要能讓稻子的產量提上來,隻要能對治理這片沙漠有一丁點幫助。我們完全可以把方案調整得更實際一些,把步驟拆分得更細,隻要……”
孟銘從鼻腔裏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像是笑,又像是歎息。他抬起夾著煙的手,做了個幹脆的、帶著煙跡的手勢,截斷了她的話頭。
煙頭的火星在他指間明明滅滅,嫋嫋上升的白煙也被陽光灼燒成了透明。
“我問你,”孟銘一隻手插在褲兜,一隻手將煙搭在嘴邊吸上一口,隨後側過身,將目光投向別處,“你這幾年,把所有心思都撲在稻種上,對不對?想著怎麽讓稻子耐鹽,怎麽讓它抗堿,怎麽提高那百分之零點幾的結實率。”
他停頓了一下,不用回頭也能遇見阿伊莎幾乎是立刻、馬上點頭。
孟銘吸了口煙,緩緩吐出,煙霧模糊了他側臉的輪廓,“可除了稻子本身,你還花了多少心思,去真正弄明白,為什麽老鄉手裏的鋤頭落下去就是那個深度?為什麽他們澆水總在那個時辰?為什麽苗死了,他們寧可補種十次,也不肯換塊地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