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伊莎纖細的手腕就這麽搭在他的胳膊上，指節微微泛白，力道不算輕，攥得他小臂微微發緊。
孟銘甚至能看清她指尖那一點因用力而泛出的淺紅，與她露在袖口外、被戈壁日頭曬得勻淨的淺麥色麵板，劃出一道分明的界線。
指尖貼著他小臂的地方，帶著點微涼的觸感，混著晨間的風，格外清晰。細碎的陽光透過葉縫漏下來，落在兩人腳邊，也在阿伊莎的手腕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孟銘的沉默有些久，久到風都似頓了頓，阿伊莎下意識順著他的目光往下瞥，目光剛觸到自己攥著他小臂的手，孟銘的聲音便響了起來。
“早啊。”
孟銘開口時帶著通宵後的沙啞，語氣還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樣，指尖輕輕晃了晃懷裏的筆記本。
阿伊莎的視線順勢抬升，落在孟銘的臉上。
一夜未眠的疲憊毫無遮掩地趴在那裏。臉色是缺覺的蒼白，褪去了往日那點精神氣，眼下浮著一層淡淡的青黑，眼底布著細密的紅血絲，連下頜都冒出一圈淺淺的胡茬，整個人看上去有些潦草。可偏偏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盛著清晨剛從戈壁盡頭漫上來的光，半點沒有熬夜後的萎靡與困頓。
熬夜的樣子誰都能看出來，不管是誰，熬一通宵，眼底的烏青、臉上的倦意，再厚的粉也蓋不住。阿伊莎看的出來，孟銘是真熬了一整夜，但熬完還能有這麽亮的眼睛，她確實沒見過幾個。
阿伊莎今天穿了件簡單的淺灰色休閑長袖上衣，袖口隨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被戈壁日頭曬得勻淨的淺麥色麵板。下身配一條深色休閑褲，利落，清爽，反而比昨天的那身迷彩多了幾分柔軟的暖意，少了幾分疏離。
孟銘正愣神間，一陣清風掠過葡萄架，輕輕撩起阿伊莎額前幾縷碎發。阿伊莎這才察覺到什麽，快速的收回抓著孟銘胳膊的手，又隨手將碎發別到耳後，指尖不經意蹭過眉骨，動作輕緩又自然。
晨光落在她側臉上，把那一瞬間的輪廓描得很柔。
飄動的碎發服帖地收攏到耳後，她垂下指尖，抿了抿唇。戈壁的幹燥讓她的唇瓣泛著一點淺粉，不是潤的，是那種被風沙磨過之後、依然幹淨的淺。
她抬起眼，聲音清淺又平靜：“嗯，我也才剛來。”
孟銘點點頭，抬手蹭了蹭鼻尖，剛才被阿伊莎攥過的小臂，那點細微的觸感還沒散。他的目光從阿伊莎的臉上移開一瞬，又落回來。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了一下，指尖蹭過褲縫，像是要把什麽沒來由的侷促蹭掉。
另一隻手則是把懷裏的膝上型電腦往懷裏緊了緊，金屬外殼帶著點微涼的硬度，他的指腹貼在磨砂殼上，涼意密密麻麻的就泛上了心口。
“行，你後麵沒別的事吧？”他嗓子還有點發啞，說話時微微側過身，眼底帶著點熬完方案的興奮，“正好我昨晚熬了一整夜，把村裏的報告和計劃書第一版做出來了，準備列印給兩位教授看看，你要不要先瞅一眼？”
他說著還揚了揚手中的筆記本，語氣聽起來隨意又懶散，但尾音是微微往上揚著的，帶著一點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期待。
孟銘對自己的東西向來抱持著一種奇怪的態度。他可以大大方方地攤開給任何人看，從不藏著掖著。不是因為他覺得自己的東西有多好，恰恰相反，他太清楚一個人的能力和認知有多窄了。
光靠自己一時興起就能推動什麽改革、什麽變化？真要是能做到這種程度，那就不是人，那是神。而他孟銘離神的距離，大概隔著整片塔克拉瑪幹沙漠，或者還不止。
正因為知道自己走不遠，他才比誰都樂意讓更多人走進來，一起看，一起想，一起吵。但就目前而言，暫時也沒其他人有這方麵的意願，除了阿伊莎。
而且，阿伊莎是這片土地上長出來的向導和媒介，有她在，那些寫在紙上的字，纔可能真的落進沙土裏。至於其他人，隻要有心、願意開口，他也從不會把誰擋在門外。
“報告”、“計劃書”……這幾個字落在阿伊莎耳裏，最先翻上來的情緒，是壓不住的不可置信。
她原本自然垂在身側的手猛地一頓，指尖無意識蜷了蜷，輕輕扣住了褲縫。方纔還平靜的眼神驟然一凝，清亮的眸子微微睜大了些，睫毛也跟著輕顫了兩下，顯然是被驚到了。
下意識抿了抿幹澀的唇，半天沒說出話，隻遲疑地抬眼看向孟銘懷裏的膝上型電腦，又飛快落回他帶著熬夜倦意的臉上，眼神裏摻著幾分沒藏住的錯愕與遲疑。
別看孟銘現在說得輕巧，白天跑了一整天的地形，晚上就把報告和計劃書都趕出來了。她不是沒寫過報告的人，知道這意味著孟銘從回來的那一刻起就沒歇過，意味著他熬了整整一夜，意味著他伏在桌前，對著那些幹巴巴的資料和圖紙，一個字一個字地敲，一條一條地捋，一直敲到天邊泛白。
而她剛才順著完全敞開的窗戶瞥見孟銘時，孟銘手裏還端著個掉了塊瓷的搪瓷盆，盆沿磨得發亮，露出底下暗沉的底色。
他微微彎腰，往門口那棵瘦小的樹苗澆著水，水流細細的，慢慢滲進戈壁幹硬的泥土裏。澆完水，他就那樣站在晨光裏，眼神放空似的愣了幾秒，後背微微弓著，能隱約看到其中透出來的疲憊。
過了好幾秒鍾，孟銘才緩緩直起身，轉身離開。
阿伊莎那時候沒多想，隻當孟銘是歇口氣，待會兒還要去周邊繼續勘察，或是有別的瑣事要忙。於是她在屋子裏趕緊草草收拾好手裏的勘測冊和筆記本，隨手攏了攏被風吹亂的碎發，便推門想出去看看。
她既想確認孟銘接下來是不是還要去跑地形，也莫名想跟著看看，孟銘之後到底想要幹什麽。
隻是沒想到，一推開門，正巧撞見了孟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