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份鬆快連幾秒都沒撐住,密密麻麻的癢意就從麵板深處,一個接一個地冒了出來,順著顴骨、下頜線往全臉漫開,像剛被水壓下去的蟻群,又順著肌理鑽了上來,磨得人心裏發慌。
孟銘咬了咬牙,硬是壓下了用手去抓撓的衝動,半分不敢再用手背亂碰。他撩起衣角內側洗得發軟的幹淨棉布,虛虛貼在發燙的臉頰上,一下下極輕地按壓著,讓布料慢慢吸走臉上殘留的水珠。動作放得輕之又輕,生怕稍一用力,就蹭破了這層被戈壁烈日烤得脆弱不堪的麵板。
直到臉上的水汽被吸得幹淨,那股鑽心的癢意才勉強被壓下去幾分。
孟銘站了有一小會兒,才側身把盆裏剩下的水盡數倒在沙棗樹下,清淩淩的井水撞在幹裂的沙土上,瞬間就被吸了個幹淨,隻在樹根處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轉眼便淡了下去。
他指尖探進褲兜摸了摸,確認洗漱用品都妥帖收著,才單手拎著空蕩蕩的搪瓷盆,緩步往自己屋子走。
都這個點了,要是前兩天阿依木早就蹲在他的門口,扒著門框安安靜靜等他了,今天門口卻空落落的,隻有風卷著細沙蹭過牆根。孟銘腳步頓了半秒,心裏竟莫名生出點說不清的不習慣。
不知道是不是昨天那場爭執嚇到了她,畢竟說好要等她一起的,是他先食言了。希望那小姑娘不要介意纔好。
當初來新疆的時候,他滿腦子都是混日子,壓根沒顧上旁的。早知道有這茬,在上海出發前,他怎麽也得把超市糖果區掃一遍,扛兩大包各式各樣的糖回來,村裏孩子一人分點,尤其得把阿依木那小布兜塞得滿滿當當。
孟銘抿了抿唇,視線蹭過空蕩的門口,收了思緒便抬起手推門進屋。
臉上的癢意還在一抽一抽地往麵板外冒,太陽穴沉得厲害,熬了一整夜的乏勁全湧了上來,沉甸甸地裹著人,半分散不去。他隨手把搪瓷盆擱在牆角,兜裏的牙膏毛巾往床沿一扔,整個人直接癱在了椅子裏。
他就那麽安安靜靜坐了幾分鍾,沒動也沒出聲,隻靠著椅背慢慢調勻呼吸,讓繃了一整夜、連吵架時都沒鬆過半分的神經一點點鬆下來。直到腦海裏空落落的發懵漸漸散去,混沌了一整夜的神智才慢慢回籠。
孟銘撐著桌沿緩緩起身,俯身抱起桌上那台陪他熬了通宵、剛定稿方案的筆記本,又將攤開的勘測冊隨手一捲,塞進後腰衣兜,隨手理了理皺掉的外套衣角,輕帶上門。
清晨的風裹著戈壁特有的幹爽涼意撲在臉上,不冷,卻把最後一點睏意吹得散了些。
路兩旁的葡萄藤抽了新葉,嫩生生的綠垂在架上,晨光從葉縫裏漏下來,在泥地上投出碎碎的光斑,走一步,亮影就跟著挪一步。院子裏安安靜靜的,隻有遠處隱約傳來幾聲輕緩的腳步聲,連風擦過葉片的沙沙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他順著架下的小徑慢慢走,空氣裏混著泥土、鹽堿地淡淡的腥氣,還有一點若有若無的、剛醒過來的草木氣息。
他單手把筆記本抱在懷裏,力道緊了幾分,微眯著眼深吸了一口幹涼的空氣,冰涼順著呼吸道一路紮進胸腔,讓他緊繃了一整夜的神經,不知不覺鬆快了幾分。
慢慢的,萎靡的精神算是找到了支撐,恢複了不少。他沒走幾步,便到了葡萄架最深處那間常用的屋子跟前。
孟銘停在門前,剛要抬手叩門,就傳來門軸轉動的輕響。
阿伊莎正低著頭推門出來,指尖攥著個皺巴巴的筆記本,眉峰微蹙,注意力全落在紙頁的字跡上,壓根沒留意門外站著人。
她反手就去帶門,冰涼的指尖恰好撞上孟銘搭在身側的胳膊,關門的動作猛地一頓。
阿伊莎下意識垂眸,先瞥見泥地上投著一道頎長的影子,穩穩擋在門口的晨光裏,連她腳邊的碎光斑都被遮去了大半。她才緩緩抬起頭,視線從他沾著細沙的鞋尖,一點點往上掃過他皺著的外套衣角、抱著筆記本的手臂,最後撞進孟銘的目光裏。
她整個人一下子僵在原地,原本微微皺著的眉頭鬆了鬆,清冷的眼睛裏先是閃過一絲猝不及防的驚訝,跟著又浮起幾分沒回過神的茫然。
這是孟銘大清早近距離接觸到的第一個人,兩人站得很近,距離還不到一米。戈壁清晨的風有點幹涼,帶著她身上清清爽爽的蘭花皂香,飄到孟銘鼻子裏。
熬了一整夜的腦袋還沉得發懵,鈍鈍的昏沉感裹著太陽穴,可這股幹淨的淡香混著阿伊莎身上的氣息湊過來,又被清晨的風輕輕送進鼻腔,腦子竟瞬間清明瞭大半。
晨光還沒完全透進走廊,隻從屋簷的縫隙裏漏進來幾縷,薄薄地鋪在腳下的沙地上,像一層沒睡醒的銀紗。遠處的葡萄架在風裏輕輕晃著,葉子的影子碎碎地落在兩人腳邊,晃來晃去。
阿伊莎的指尖還輕輕扣在孟銘的小臂上,她呼吸時帶出的微風甚至細細掃過孟銘的脖頸。
阿伊莎的指尖還輕輕扣在孟銘的小臂上,她呼吸帶出的微風細細掃過他的脖頸,帶著清晨的涼意,很輕。但在過度安靜的氛圍裏,孟銘的每一寸肌膚都在感受著這股略過去的涼風。
他也說不上什麽感覺,就是整個人都被激得有些飄忽,像踩在鬆軟的沙地上,腳下沒個實處,但這種感覺很快又消散在空中。
外頭,不知誰把屋裏的水龍頭擰開了一下,又關上。細碎的水聲剛響就停了,四周重新墜入那種綿密的、隻屬於戈壁清晨的寂靜。連風都像是屏住了呼吸。
阿伊莎的指腹帶著清晨的涼意裹著孟銘的小臂,那股涼順著衣服的紋理慢慢滲進肌膚裏,涼絲絲的,卻燙得他想縮。
孟銘到底是往後退了半步,鞋跟碾過沙地,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小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