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幕上的遊標在句末靜靜閃了兩下,孟銘眉頭微蹙,指尖微動,刪掉幾行滿是專業名詞的拗口表述,又逐字補上幾句貼合村裏耕種實情、老百姓聽得懂的大白話。
所有的農業研究,說到底,都是圍著人轉的。
這份方案要呈給王錦林教授、遞到上級部門的技術報告,也要給村裏家家戶戶看、給守著這片戈壁土地的農戶們講透的種地指南。隻有讓大夥真的懂了這裏麵的門道,信得過這套法子,後續的試點、推廣,才能順順當當走下去,不會變成他一個人的紙上談兵。
他就這麽僵著熬了整夜的肩背坐著,遊標在檔案裏來來回回地挪,字句反反複複地磨。
哪裏的邏輯鏈還不夠嚴絲合縫,哪裏的推廣步驟太冒進、脫離了村裏的人力和經濟實情,哪裏的水源、成本測算還留了疏漏,他就停下來,指尖抵著突突跳的眉心,盯著螢幕靜想片刻,等把前因後果、利弊得失都捋得清清楚楚,才重新落指,穩穩敲下每一個字。
戈壁的風整夜都沒歇,窗外的遮光黑布被穿堂風掀得一鼓一鼓,撞在窗框上發出悶悶的聲響,連桌角攤開的草稿紙都被吹得輕輕翻頁。可他像完全沒聽見、沒察覺,整個人都沉進了螢幕裏的一字一句中,周遭的一切動靜,都抵不過方案裏的半分疏漏。
等他把整套方案的實施框架、分階段落地的實操細節、甚至連水源調配的逐月初步測算,都嚴絲合縫地填滿整整三十六頁檔案時,時間已然來到了淩晨的六點三十七分。
著最後一個標點敲下,遊標在句末輕輕閃動,孟銘終於鬆開了攥了整夜的滑鼠,長長地、徹底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卸了所有緊繃的力氣,往後重重靠在椅背上。
直到這時,被高度集中的神經強行壓了一整夜的酸脹與不適,才後知後覺地湧上來,緩慢卻無孔不入地攀爬進他的每一處感知。
隻是往後靠這個動作,就讓孟銘的肩頸僵的發疼,後背像綁了塊浸了水的硬木板,他試著稍微偏頭,後頸繃緊的筋就扯著太陽穴突突地跳。
孟銘眉心緊緊擰成一團,太陽穴正跟著心跳一下下突突地跳,疼得他下意識想抬手按一按。可指尖早因整夜敲擊鍵盤、死死攥著滑鼠僵得發木,剛動了動,就控製不住地微微發顫。
他不自覺蜷縮了下指節,針紮似的酥麻立刻從指腹竄上來,順著手腕一路爬到小臂,整條胳膊都軟得發飄,剛升起的抬手的念頭,瞬間就被這股脫力感掐滅了。
自從到了這裏,他就沒睡過一個踏實的整覺。要麽是深夜被穿窗而過的戈壁風聲刮醒,要麽是腦子裏翻來覆去全是地裏泛白的鹽殼、渠裏時斷時續的融水,常常天還沒亮,就睜著眼熬到了晨光露頭。
以前在學校跟著導師做專案,連熬兩三個通宵都能撐住,可如今不過熬了這一夜,整個人就昏沉得像灌了鉛,跟喝空了半瓶烈酒似的,腳下發虛,連眼眶都跟著發燙,隻剩額角的跳痛,一下下敲得他腦子發漲發木。
孟銘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緊緊閉上眼,想靠平穩的深呼吸壓下這股翻江倒海的疲憊,可胸腔裏先泛起一陣虛浮的悸動。
心跳毫無征兆地亂了章法,先是沉沉地漏了一拍,像一腳踩空在戈壁鬆軟的沙坑裏,隨即又快又重地撞著胸腔,咚咚的悶響隔著薄薄的衣料,在這半明半暗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熬夜後獨有的、壓不住的心慌,一下下撞得他胸口發悶,連刻意放緩的呼吸都跟著亂了節奏。
空了整夜的胃也跟著翻攪起來,一股淡淡的酸水順著食道往上頂,嘴裏全是隔夜煙味和通宵熬出來的幹澀苦味,連喉嚨都跟著發緊發澀,咽一口唾沫都帶著砂紙磨過似的滯感。
他從昨天到現在,除了阿伊莎給的饢,就沒吃過什麽東西。如今忙完了,才發覺胃已經泛酸到隱隱有抽痛的感覺。
晨光隻透過窗縫漏進來幾縷細弱的金輝,房間大半還浸在熬了整夜的昏暗裏。桌角堆著的煙蒂、攤了滿桌寫滿批註的草稿紙、亮著冷光的電腦螢幕,都在半明半暗裏浮著。
周遭越靜,他身上那股脫力的酸軟、胸腔裏的慌亂,就越清晰,越纏人。
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虛軟,還有心口空落落的發慌讓孟銘意識到,自己大概是低血糖了。
指尖還帶著揮不去的麻意,孟銘伸出手,顫巍巍地往桌角的煙盒摸去,餘光卻猝不及防撞進桌角一片被紙張遮了大半的棕褐色裏。
是阿依木那天塞給他的沙棗,小姑娘說要給他分享的食物,他隨手擱在桌角,後來堆教授的資料、寫草稿,一來二去就被薄紙蓋住,忘在了角落。
抬了抬發沉的胳膊,指尖帶著酥麻的輕顫,輕輕撥開那張蓋在上麵的資料紙。
幾顆曬得幹癟皺縮的沙棗露了出來,棕褐色的果皮帶著戈壁陽光曬出來的粗糙紋路,安安靜靜躺在桌角的陰影裏。
指尖剛捏起一顆,指腹就蹭到了底下一片滑溜溜、帶著脆感的東西。不是紙,也不是沙棗的果皮,是裹糖的玻璃紙特有的觸感。
孟銘的動作頓了頓,把那顆溫涼的沙棗握進掌心,指尖輕輕撥開旁邊幾顆沙棗,底下的東西就完整露了出來。
是一顆小小的水果硬糖,圓滾滾的個頭,還沒半個沙棗大,裹著半透明的玻璃糖紙。剛好有一縷從窗縫溜進來的晨光,不偏不倚落在了糖紙上。細碎的彩光一下子跳了出來,在這浸了整夜昏暗、隻剩螢幕冷光的房間裏,就這一點亮,最紮眼。像把戈壁清晨僅有的一點暖,都揉進了這小小的一方糖紙裏。
“怎麽來的?”
孟銘指尖捏著那顆小小的糖,對著那點晃眼的亮光,低聲喃喃了一句。
他微微歪頭想理清楚頭緒,可熬了整夜的腦子昏沉得像灌滿了戈壁的細沙,稍一用力,後頸僵了整晚的筋就猛地一扯,扯得太陽穴跟著突突跳疼,眼前似乎都泛起了一陣細碎的金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