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得對,我沒失去什麽,”顧響的聲音徹底冷了下來,裹著風裏的沙粒,硬邦邦地砸過來,“但你也別想讓我認,我爭這個東西就是錯的。我一步一個腳印踩出來的路,隻有踏平了每一道坎,我才能往前走。這條路,不可能是錯的。”
最後幾個字,是他咬著後槽牙,一個字一個字崩出來的,震得他自己的喉結都在發顫。
落在孟銘耳朵裏,像一顆石子砸進了棉花堆,悶悶地響了一下,就沒了下文。
他依舊鬆鬆地靠在葡萄架的木柱上,微微歪著頭,看著顧響明明已經沒了底氣,卻還要硬撐著把道理掰得嚴絲合縫的模樣,喉嚨裏忽然灌進一口戈壁的晚風,沒滋沒味,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堵著一點淡淡的澀。
“顧響,你爭的,和我要的,從來就不是一回事。”孟銘說。
顧響的咬肌鼓動了一下,腮幫子繃出一道冷硬的弧線。
他盯著孟銘,嘴唇抿成一條發白的線,沒接話,可那雙藏在鏡片後的眼睛卻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剛才還在翻湧的怒火、不甘、委屈,全凝住了,隻剩一層薄薄的、凍住了似的冷光。
孟銘微微歪著頭,目光落在顧響繃得筆直的肩線上。
他是真覺得這話新鮮,顧響把人生過成了一場容不得半分差池的苦修,每一步都要先踏平腳下的坎、踩實浮起的沙,纔敢穩穩落下腳,好像稍有不慎,就會跌進深不見底的沙溝裏。
孟銘想了想自己,走了這麽多年,從來都是閉著眼往前趟,摔了爬起來拍拍沙,連回頭看一眼都懶。
他垂了眼,目光落在自己鞋尖沾著的、白天跑條田蹭上的細沙,指尖漫不經心地蹭了蹭鞋麵沾著的土,“你做不做成這個專案,跟我沒關係。你做成了,我替你高興;你做不成,那也是你自己的事。你不用拿我來比,也不用拿退學那套話來激我。”
顧響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像是在咽什麽。他垂在身側的手微微蜷了蜷,指尖蹭過褲縫,卻沒攥起來。
那點小心思被戳穿後,窘迫感瞬間順著血管燒了起來,一股滾燙的熱意直衝頭頂,連耳尖都燒得發麻。讓他剛才還因為情緒緊繃泛著白的臉頰,不受控製地漫上一層發燙的紅暈,在戈壁入夜的幹冷裏,燙得他連呼吸都放得發僵。
他想,自己應該反駁點什麽。在孟銘話音落下、還沒接上下一句的間隙裏,他迫不及待地撿起了自己的嗓音,像是抓住了一根能讓他從這窘境裏脫身的繩索。
“你太給自己臉上貼金了,”他先是嗤了一聲,嘴角往一邊扯了扯,扯出一道帶著明顯不屑的弧度,可那弧度繃得太緊,反倒透出幾分刻意。他偏過頭,不去看孟銘,目光落在葡萄架暗處的枯藤上,又覺得這樣像是在躲,於是硬生生把臉轉回來,抬起下巴,用眼角餘光斜斜地睨著孟銘,“誰樂意拿你那點破事說事?”
他一邊說,一邊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指尖在鏡框上多停了半秒,像是在借那點冰涼的金屬觸感,把臉上燒得過分的溫度往下壓一壓。
鏡片後的眼睛努力撐出幾分冷意,可那層還沒散幹淨的水光掛在眼睫上,被燈光一照,亮閃閃的,怎麽都藏不住。
他索性不再看孟銘,把視線釘在孟銘身後的某片虛空裏,下頜線繃得死緊,喉結又滾了一下。
孟銘挑了挑眉,嘴角那點弧度沒動,也沒戳破他這番硬撐出來的體麵,也犯不著因為這點言語上的爭鋒相對而影響自己現在的心態。
他穩的一批。
孟銘他喉間滾出一聲輕輕的“嗯”,尾音平得沒有半分起伏,算是接下了顧響那句沒半點分量的反駁。
末了,他似乎覺得這樣還不夠,又微微點了下頭,幅度很小,那模樣明明白白地寫著“行,你說了算”。可那股漫不經心的、根本沒往心裏去的敷衍,比任何針鋒相對的嗆聲都更讓人有勁沒處使。
顧響這一下,又是一拳結結實實砸在了軟棉花上,比上一回更堵得慌。
無名火順著心口竄上來,燒得他渾身發僵。大口喘氣不是,深呼吸壓火也不是,胸口像堵了一把曬得滾燙的沙,上不來也下不去。那股惡氣梗在喉嚨裏,硬生生在喉嚨裏打了好幾個轉,才被他憋著勁,順著發顫的呼吸一點點吐出來。
孟銘抬眼看著他,鬆鬆地靠在葡萄架的木柱上,一條腿隨意曲著,鞋尖漫不經心地蹭著腳下的細沙,雙手插在褲兜裏,肩背塌著,像沒骨頭似的,彷彿隨時會順著木柱滑坐到沙地上。整個人還是那副沒正形、吊兒郎當的模樣,連肩線都沒繃一下。
他說:“我為什麽來這裏,我到底要做什麽,現在的我比你還清楚。想不明白的是他們,也是你,但不可能是我。”
孟銘說話的時候,那雙抬起來的眼睛裏,卻沒有了慣常的散漫與戲謔,隻留下沉沉的,像戈壁深處無風的湖麵,不起波瀾,卻深不見底的墨色。
連語氣都是慢吞吞的,一個字一個字往外送,不重,卻每個字都落得實在,砸在沙地上都能砸出坑來。
誰都隻當他是沒正形、沒定性的性子,可沒人知道,這副吊兒郎當的皮囊底下,藏著沉成實體的認真,和比誰都拎得清、穩得住的篤定。
人人都說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他以前確實實實在在享到了先行一步的甜頭。
也正因為趟過太多沒人走的路,他才摸透了人對新鮮的、未知的、沒被踩過的路,總有著最旺盛的包容心。
所以這條路走下來,結的是甜果還是苦果,撞的是齊整田埂還是鬆軟沙坡,他全認,都咽得下去。他也敢打包票說,大多路數都是甜果開了頭,苦果收了尾。
可即便如此,他也隻認一個最樸素的理,人活一輩子,沒什麽事是不能伸手試的。隻有親自趟過一遍,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麽;隻有實打實拚過一場,才會明白,結果其實沒那麽重要。
凡事都死盯著結果不放,隻會把自己困在沒完沒了的焦慮裏,變著法地為難自己,很多事,本來就不用搞得這麽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