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伊莎垂下眼瞼,目光落在自己攥著迷彩外衣衣角的指尖上。
白天在沙地裏跑了一整天,哪怕沿途對著褲腿、衣角拍過無數次,指腹的紋路裏、衣料的纖維縫隙間,還是嵌著一層細沙。薄薄的貼在麵料上,不用清水反複搓洗,不用指腹用力蹭,根本落不下來。
細沙隔在指腹和粗糙的迷彩布料之間,她指尖下意識再攥緊些,沙粒順著紋路蹭過麵板,隻留下一片揮不去的滯澀感。
她沒接孟銘之前的話,指尖鬆了鬆攥了許久、皺出深褶的衣角,喉間溢位一聲極輕的歎,輕得混在葡萄葉的簌簌響動裏,幾乎聽不真切。
再抬眼時,她的目光穩穩落在他臉上,沒躲,也沒晃。
晚風卷著葡萄葉的簌簌響動擦過耳邊,她頓了頓,聲音比剛才放得更輕,裹在風裏,“可是,有些事情,隻靠一個人做不完的。”
這一聲輕飄飄的,被風卷著鑽進孟銘的耳朵,順著耳道往下沉,不輕不重地撞在了他的心尖上。像戈壁晚風蹭過剛冒頭的稻葉尖,帶起一陣極輕的麻,順著脊椎一路竄上去,激得他後背倏地一緊。
這麽多年,他聽慣了導師的催促、合作方的質疑、團隊的推諉,也聽慣了場麵上的客套、敷衍的恭維,從來沒有人用這樣輕、這樣軟的語氣,跟他說一句潛台詞是“你不用一個人扛”的話。
孟銘插在褲兜裏的手驟然攥緊,麵料被他捏出幾道深褶,原本鬆垮靠在木柱上的肩繃緊了一瞬,連呼吸都慢了半拍。頭頂晃蕩的燈光掃過他的臉,呼吸的節奏也隨著亂了。
他的視線掃過晃蕩的燈繩、掃過桌沿的水痕、掃過沙地上捱得極近的兩道影子,亂撞了一圈,最後還是重重釘回了阿伊莎的臉上。
他忽然不敢移開眼。好像隻要視線挪開一瞬,這句難得的、不帶任何功利心的體諒,就會跟著戈壁的風一起,散得無影無蹤。
阿伊莎就站在葡萄架下,一半浸在暖黃的燈光裏,一半落在戈壁夜的涼色裏,離他不過兩步遠。
她臉上帶著被白日風沙磨出來的倦意,眼尾還留著曬了一天的淡紅,嘴角剛彎起一點軟意,又被她下意識壓了下去,每一處細微的動靜,都分毫不差落進了他眼裏。
她是認真的。那雙被風沙吹了一整天的眼睛,眼尾泛著淡紅,瞳仁裏映著院裏晃蕩的暖光,也清清楚楚映著他的影子,幹幹淨淨,半點遮掩都沒有。
就著這抹明亮如高掛天空的月光的眼睛,孟銘胸腔裏的心跳亂了節拍,重重撞了兩下,又猛地空了一拍,震得他耳尖都泛起熱意。
他一直以為,自己這套獨來獨往的法子最省事、最省心,可被她這樣認認真真看著,他有點不確定了,自己是不是真的,把自己繃得太緊了。
暖光混著她眼中清亮的光澤,直直撞進他眼底,撞得他一時說不出半句話。舌尖抵著上顎慢慢蹭過,口腔裏泛著揮不去的幹澀,連吞嚥的動作都帶著滯澀。
頭頂的燈泡又被晚風掀得晃了晃,暖黃的光在他臉上切出一明一暗的輪廓。他的睫毛顫了一下,又顫了一下,像被風驚動的稻葉,整個人還陷在那股猝不及防的怔忪裏,半天才緩過神。
“……嗯。”
他終於從喉嚨裏滾出一個字,聲音悶得很,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沙啞,唇線繃得平直。再沒多話,隻把目光從她臉上挪開,落回院裏那排被他擺得整整齊齊的木椅上,眼神沉了沉。
耳邊還繞著她那句被風拽著發散的話,像晚風蹭過心尖,輕輕的,一下一下,叩得他心口發暖。
周遭的葉響、灶房的碗碟聲、遠處戈壁的風聲,一瞬間都退得很遠。
他盯著那排木椅看了許久,喉結輕輕滾了一下,嘴角幾不可見地往下撇了撇,像是有些別扭,又像是鬆了口氣,下意識地喃喃出聲,聲音懶懶散散的,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所以,不是還有你嗎?”
尾音拖得長長的,被晚風一卷,就散在了葡萄架下。
孟銘自己都不知道這話是說給誰聽的,是說給阿伊莎聽的,還是說給自己聽的。隻是說完之後,心裏那點一直懸著的東西就隨著吐出來的氣落了下來,輕飄飄地攀在心口,還有些發燙。
“孟銘,你還好意思回來!”
就在他聲音落下的瞬間,一道又冷又硬的聲音劈開暖融融的夜色,像一把鈍刀,生生把那股溫吞的氣氛撕了一道口子。
暖烘烘的、剛剛才聚起來的那點溫馨,像被人猛地攥碎,碎片落了一地,把站在這片光裏的人,一齊拽進了某種說不清的、水火交織的窒悶裏。
沉重的腳步聲踩著沙地,咯吱,咯吱,由遠及近,一下一下地碾過來。晚風翻動葡萄葉的簌簌聲,被這腳步聲一寸一寸地蓋了過去。
孟銘扭頭,就見顧響大步流星地走過來,白淨的臉上擰著比剛才還要重的怒火,鏡片後的眼睛像淬了冰,直直釘在孟銘身上。
顧銘在大家都忙活的時候,也幫著做了一些事情。此時長袖被他挽起,卡在小臂上,露出一截顏色分明的麵板。從袖口往下,是剛來那天還白淨的底色,再往下,纔在沙漠裏曬了幾天,就已經染上了一層濃烈的小麥色,和孟銘如今被風沙磨出來的膚色,竟相差無幾。
孟銘的視線從顧響緊繃的手臂上掃過,眼皮都沒抬一下,又淡淡地移開,落回遠處黑沉沉的戈壁夜色裏。
剛纔在心尖上繞了許久的軟意與悸動,被顧響這冷冰冰、帶著敵意的目光一撞,瞬間碎了個幹淨。
鬆垮靠在木柱上的肩往下垂著,孟銘幹脆整個人的重量都靠在了柱子上,以至於柱子不堪重負地搖晃了兩下,似在反抗一般。
“顧大隊長。”
孟銘掀了掀眼皮,目光冷不丁落回顧響臉上,咬重了稱呼裏的嘲諷,尾音拖得懶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