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過去,穩穩抓住了老人家的手,將她攙扶起來。老人的手臂瘦得硌手,隔著那層洗得發白的薄布,能摸到底下凸起的骨節,像握著一截被風幹了很久的樹枝。他的力道不重,卻穩,像怕弄疼她,又像怕她再彎下去。
“老人家,別管地上的東西了。”他說。
老人張了張嘴,還想用磕磕絆絆的普通話推辭,劉瑤見狀連忙鬆開攥著老人胳膊的手,騰出兩隻手去拿桌角那隻沉甸甸的鐵皮茶壺。壺身還帶著滾燙的溫度,沉沉的重量墜得她手腕一沉,險些沒拿穩。
劉瑤抿了抿唇,心口的愧疚又翻上來一層。她深吸一口氣,對上老人看過來的慌亂目光,連忙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奶奶,這個茶壺要放哪兒?我去給您放好。”
“不不不,娃娃,我……我來就行!”老人急得擺著手,生怕她燙著。
她說話的時候,劉瑤已經雙手提著茶壺,腳步穩穩地往灶房方向走,隻是壺身太沉,走起來還是微微晃著。
老人怕她燙到自己,連忙快步跟上去,嘴裏不停唸叨著“慢些慢些,很燙的,快放下我來”,腳步碎碎的,卻半點不敢慢下來。
兩人的身影拐進灶房的陰影裏,軟和的說話聲還順著晚風飄過來。老婦人磕磕絆絆的普通話裏沒了之前的侷促,反倒多了點長輩對晚輩的絮叨,劉瑤的聲音也軟乎乎的,一句句應和著,像極了祖孫倆湊在一起說家常。
顧響收回飄遠的視線,冷沉沉的目光,再次砸在了院裏那群學生身上。
剛剛的插曲也隻讓他們抬起頭看了一眼,轉而又各自看著各自的東西。手機螢幕的光重新亮起來,照著一張張漠然的臉。有人低下頭,手指在螢幕上劃著,有人把腿重新翹到桌沿上,椅子腿又翹起來了,懸空晃著,吱呀吱呀的。
桌子上還擺著那塊被女生咬過的饢,邊緣豁了一個口子,齒痕深深嵌在發硬的餅皮裏。她瞥了一眼,大抵是覺得啃過一口之後不會有人再吃了,便從椅子上直起身子,伸著脖子朝過道望瞭望。
正好看見一個中年男人端著盆子從灶房方向走過來。她當即喊了一嗓子:“欸欸欸,叔!等一下!幫我們把桌子上這幾個碗收走唄,放在這裏有點礙事了,我們也不吃了。”
那語氣隨意得像喊自家傭人,尾音拖著,漫不經心的。她大概忘了,自己離灶房不過二十步路,站起來走兩步就能送到。可她沒動,連屁股都沒抬一下,隻是伸長了脖子,把聲音遞過去。
被喊住的中年男人半點沒惱,他立刻停下腳步,臉上揚起樸實憨厚的笑,連聲應著:“哎好嘞好嘞,娃娃你坐著歇著,叔順手就給你帶過去了。”
他說著就上前,把桌上七零八落的空碗挨個摞進自己的盆裏。碗底磕著碗沿,叮叮當當地響,他摞得很高,最頂上那隻歪著,他用手指輕輕扶住,穩穩當當的。
動作麻利得很,眉眼間全是長輩看自家晚輩的縱容,沒有半點被冒犯的意思。
他心裏沒半分不樂意,隻想著這些城裏來的娃娃嬌貴,細皮嫩肉的跑到這戈壁灘裏遭罪,他們這些土生土長的大老粗,能多搭把手就多搭把手,不算什麽事。
他這邊剛把東西端走,另一邊就又跟著一位婦人路過。
“阿姨,這邊擦一下唄,水灑了一地,滑死了。”
旁邊翹著二郎腿的女生,指尖還在手機螢幕上飛快劃著,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隻懶洋洋地把下巴往地上一揚,聲音嬌嬌的,尾音往上挑著,像跟家裏長輩撒嬌似的,半點沒覺得自己的要求有任何不妥。
那灘水漬不知是路過的人打翻的,還是誰喝水沒擰緊瓶蓋漏的,她半點沒心思追究是誰弄的,滿腦子隻有一個念頭,隻想趕緊把這灘水弄幹淨,別髒了自己剛刷的白球鞋。
在這鬆鬆軟軟的沙地上走路本就夠讓她沒安全感了,要是沙子裏混了這灘來曆不明的水,一腳踩下去,濕乎乎的髒沙子指不定就要鑽進腳趾縫裏。
一想到那黏膩膩的觸感,她就一陣反胃,渾身的強迫症都被逼了出來,連帶著語氣都多了幾分藏不住的不耐煩。
她的聲音不算小,不遠處正搬著東西騰不開手的婦人,朝她腳下瞥了一眼,立刻仰起脖子,朝著臨時搭起來的土灶房揚聲喊了兩句。
說的是維語,軟糯又急促,在場的學生沒幾個能聽明白。不過他們對維語不感興趣,偶然聽到一句抬頭看了一眼便繼續幹自己的事情去了。
經她這一喊,圍著藏藍頭巾的婦人立刻從灶房門口探出頭,手裏還攥著塊半幹的抹布,大聲用維語應了兩句,旋即就快步走了過來。她沒半句多餘的話,直接蹲下身,佝僂著腰,用抹布一下下用力蹭著沙地上的水漬,幹鬆的黃沙吸了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那女生就直挺挺站在水漬旁邊,腳都沒往旁邊挪半寸,依舊低著頭刷著手機,指尖在螢幕上劃得飛快,連婦人什麽時候擦完、什麽時候走的都沒留意,更別說一句最基本的謝謝。
院裏的使喚聲此起彼伏。一會兒有人喊“叔,幫我把這個碟子端走”,一會兒有人叫“阿姨,這邊還有幾個碗”。那些聲音從各個方向飄過來,碎碎的,懶懶的,像在使喚自家人,心安理得,理所當然。
沒一會兒就出了岔子。
一位端著盛過手抓肉的搪瓷盆的婦人走得急,盆沿隨著腳步晃了晃,幾滴油星子不小心濺在了張萍腳邊的沙地上。
別說沾到她身上,連她那雙一塵不染的白鞋邊,都沒碰到半分。可她卻像被燙到了似的,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杏眼圓睜,狠狠怒瞪著手足無措的婦人,尖著嗓子就喊了出來:“你幹嘛呀?走路不長眼睛嗎?東西都往我身上潑!”
語氣裏又不耐煩又不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