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把上的塑料套換成了纏了幾圈磨起球的破布,車座的人造革裂開,裏麵的海綿露出來,被風沙吹得硬邦邦的,還結著一層洗不掉的黃土殼。
整輛車就那麽大大咧咧地橫在院門口,在清晨灰白的天光裏,一身鏽跡刺得人眼暈。
孟銘一隻腳剛跨出門檻,整個人就定住了。目光先在那輛破三輪身上來回掃了三圈,又順著車後拖出來的、歪歪扭扭的輪胎印往戈壁深處望瞭望,眉頭越皺越緊,最後擰成了個疙瘩。
這車能開?
他腦子裏剛冒出這個念頭,視線往上一抬,整個人就愣住了。
阿伊莎坐在駕駛位上,她換了一身行頭,上身是件洗得發白褪色的迷彩外套,袖口利落地挽到小臂,露出被戈壁日頭曬成勻淨淺麥色的胳膊,小臂上還沾著點沒拍幹淨的沙土。頭上扣著頂磨了邊的舊草帽,寬帽簷壓得很低,把大半張臉都藏進了陰影裏,隻露出線條利落的一小截下巴,和那雙他再熟悉不過的、像冰川湖水一樣沉靜的眼睛。
她的手就鬆鬆搭在纏了破布的車把上,指尖沾著好幾塊沒蹭幹淨的機油黑印,指節處還有點淡淡的紅痕,大概是來的路上三輪車出了狀況,她半路停下來動手修過。
孟銘盯著她看了兩秒,又死死盯著那輛隨時要散架的破三輪看了兩秒,目光在她和車之間來來回回挪了不下五六趟。
一個姑娘,眉眼沉靜、氣質清冷的姑娘,坐在這輛鏽得快要散架、用鐵絲捆著、輪胎癟塌塌的破三輪上,指尖還沾著機油……
孟銘閉了閉眼,再睜開,眼前還是這幅畫麵。清晨灰白的天光落在阿伊莎身上,把她的輪廓勾得清清楚楚,連帽簷陰影裏,她眼底那股子清冷淡然都被拽了出來。
他越看,心裏那股強烈的不真實感就越重,像一腳踩空,跌進了一場荒誕又真切的夢裏。
夢裏有鏽得掉渣的破三輪,有身後連綿起伏的灰黃沙丘,有坐在駕駛座上的姑娘,有她指尖那幾點紮眼的機油印……所有細節都具體得不能再具體,具體到能聞見車上飄來的鐵鏽味、機油味,還有風裏裹著的淡淡的蘭花皂角香味,可所有東西湊在一起,又荒唐得不像真的。
他甚至有一瞬間恍惚,懷疑自己根本就沒睡醒。
昨天夜裏那碗熱乎的羊肉、晃了快一整夜的昏黃燈泡、還有顧響那雙又冷又空的眼睛……這些到底是真的?還是他從始至終都躺在那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眼前這一切,不過是閉著眼做的一場漫無邊際的長夢?
他指尖動了動,下意識想掐自己大腿一把。
念頭剛冒出來,他就慌忙地按下去。他又不是沒見過世麵的毛頭小子,不就是一輛破三輪嗎?不就是阿伊莎開著破三輪來接他嗎?有什麽好大驚小怪的。
可這念頭像生了根似的,在腦子裏轉了一圈又一圈,怎麽都壓不下去。
他就僵在院門口,一隻手還扶著粗糙的木門框,目光依舊在阿伊莎和那輛破三輪之間來回打轉。
他不是沒見過三輪車,城裏城郊、偏遠些的地方,開三輪拉貨拉客的大把,男的女的都有,半分不稀奇。
可這裏是寸草不生的荒漠啊!
一輛破得隨時能散成廢鐵、連半分擋風的地方都沒有的三輪車,和一位眉眼深邃、自帶清冷疏離感的異域姑娘,這兩樣東西,怎麽看都不該湊在一起。
然而,它們就這麽湊在一起了。破破爛爛的車鬥,鏽跡斑斑的鐵皮,和那張藏在舊草帽下的臉,在這片蒼黃的戈壁清晨裏,竟生出一種奇異的和諧。
見孟銘站著不動,阿伊莎抬手微微抬了抬草帽簷,寬邊草帽往上挪了挪,把整張臉都露在了灰白的天光裏,也露在孟銘的視線中。
她的眉眼是極鮮明的異域輪廓,眼尾微微上挑,陽光落在她眉骨上,在那雙深邃的眼睛裏投下細碎的影。眼底始終是一片波瀾不驚的平靜,半點沒覺得自己開著這麽輛破車有什麽不妥。
“愣著幹什麽?”她先開了口,聲音還是一貫的清清涼涼,“上來啊。”
孟銘還是沒動,整個人還陷在那股荒誕的不真實感裏沒拔出來。
半晌,他才從喉嚨裏擠出來一句話,聲音悶悶的,帶著點沒完全醒透的恍惚,連他自己聽著都覺得有點陌生。
“……這是你開過來的?”他問。
這下輪到阿伊莎愣了愣。
她沒有立即回話,隻是看著孟銘。那雙深邃的眼睛裏,難得浮現出一絲極淡的漣漪,像風吹過沙丘時帶起的那點細紋,一晃,就沒了。
“不然呢?”
她終於開口,聲音還是一貫的清涼,裹著點對這無厘頭問題的無奈,輕飄飄的,也沒讓人覺得疏遠。
“你以為它是自己長腿跑過來的?”
語氣裏帶著她對這種有意思的問題的無奈,“不然呢?你以為它是自己長腿跑過來的?”
說著,她微微偏過頭,指尖把草帽簷往下壓了壓,遮住了半張臉,隻留下線條幹淨的下頜線露在日光裏。沒人看見,被陰影遮住的嘴角,極輕地牽了一下。
她的聲音再次傳來,沒什麽情緒起伏:“村裏就這麽一輛能動的遠路車,你昨天說要去幹涸的河床看看,隻能找到這輛。王教授平時去遠一點的地塊,也開它。”
“哦哦哦。”
孟銘訥訥地應著,抬手摸了摸後腦勺,整個人都透著股無措的侷促。
清晨的太陽並不毒辣,還帶著夜裏滲出來的那點涼意。
他卻覺得臉上被曬得燃起了火,越燒越旺,連帶著頭皮都有些發麻。那點火從臉頰一路燒到耳根,燙得他想找個地方躲一躲,又不知道該往哪兒躲。
孟銘極小幅度的抬頭,阿伊莎不知什麽之後又把視線落在了他的身上,那雙眼睛又恢複了慣常的平靜。
平靜底下,似乎還藏著點什麽。
或許是覺得孟銘這樣子有點好笑,又或許是別的什麽。她沒打算說,孟銘也看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