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另一位圍著花色頭巾的婦女抬起頭,笑得眼睛都彎了下來,她同樣壓低聲音招呼孟銘:“鍋裏還有奶,也有剛烤好的饢,洗完臉過來吃一口,熱乎的。”
她看起來稍年輕一些,看起來三十多歲的模樣,或許更年輕些,畢竟在沙漠裏討生活,沒有精緻護膚的條件,人都蒼老的很快。但她的臉很圓潤,臉頰上的紅暈也比剛才那位婦人透亮一些。笑起來的時候眉眼舒展,整張臉都跟著亮了起來,連皺紋都被撫平了。
即便壓低了聲音講話,語調也是上揚的,聽起來就很清脆舒爽,漢語也說的順溜,孟銘不用刻意去猜都能聽懂。
孟銘端著搪瓷盆,站在原地愣了一秒。
他還是不太習慣被人這麽圍著說好話,更不知道該怎麽接這種帶著熱乎氣的家常。獨來獨往慣了,反而適應不了這種氛圍。他本意也想多說幾句寒暄的話,可那些字繞在舌頭上轉了幾圈,愣是找不到出口。
嘴唇動了動,最後隻憋出兩個字:“……謝謝。”
聲音不大,悶悶的,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婦人笑著擺手,手上的白麵簌簌往下掉,“謝啥嘛,就搭把手的事,又不是幹多重的活。”
她說話爽利,語調還是那樣脆生生的,壓低了也透著實誠,“你們這些讀書娃,天天要動腦子想事情,比我們累多了。”
旁邊蹲著的老漢一直沒插話,聽見這句才抬起頭。他臉上溝壑縱橫,眼窩深陷,一雙眼睛卻黑亮黑亮的。他天生一副大嗓門,使勁往低壓,還是透著股甕聲甕氣的厚實勁,“就是,你們這些娃娃要多吃點,從大老遠來幫我們,可不能餓著肚子幹活。”
他說話慢得很,一字一頓的,每蹦幾個字就頓一下,像是在腦子裏仔仔細細搜刮著合適的詞,生怕說不對、說不好,連嗓門都攥得緊緊的,每一句都落得又輕又實。
大概是看出孟銘的不自在,幾人也沒硬拉著他寒暄客套,話頭自然而然一轉,就落到了手裏的麵團、灶裏的柴火上。
話裏偶爾夾雜著幾句軟糯的維語,孟銘聽不懂,卻半點沒覺得被晾在一邊。那些話像院外掠過戈壁的風,輕飄飄地從他耳邊滑過去,不紮人,不擾人,也沒半分要把他隔在外頭的意思。他端著搪瓷盆站在晨光裏,反倒覺出一種從未有過的平和,整個人像化在了這片溫吞吞的晨光裏,連指尖沾著的水汽都暖融融的。
他甚至生出一種奇異的錯覺。
就算他就這麽安安靜靜站著當塊背景板,也半點不違和,就像院角的葡萄架、牆邊的饢坑,本就該在這片晨光裏似的。
幾個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聲音都壓得低低的,半點不擾人。可那股子熱乎勁兒卻順著話頭漫開來,把這清晨空蕩蕩的院子,填得滿滿當當。
和他住慣的城市不一樣,城裏的鄰裏,從來都是各家自掃門前雪,關上門就是各自的一方天地,連對門住了幾年都未必能叫得上名字,滿是客氣的疏離。
可這裏的人不一樣,他們的淳樸熱情是打心底裏冒出來的,卻又揣著十足的分寸感,懂什麽叫不打擾。他們安安靜靜地在研究院裏穿梭,揉麵、燒火、搬東西,做著手頭的活計,偶爾搭兩句話,話頭剛落就又低下頭忙活,沒人刻意圍著誰轉,也沒人硬要往你跟前湊,連笑都放得輕輕的。
那股子暖意就藏在這兒。
你伸手去接,它穩穩當當地落進你手裏;你不伸手,它也安安靜靜地在那兒,溫溫吞吞地裹著整個清早的院子,裹著院裏的每一個人。
要不是手裏還有要緊的事要做,孟銘覺得自己就算在這裏安安靜靜待上一整天,也絕不會覺得半分厭煩。
想到這裏,他猛地回過神來,和阿伊莎約好的時間,怕是已經到了!
他連忙把搪瓷盆端穩,走到棚子邊上一塊相對空曠的地方。盆裏的水溫溫的,不燙也不涼,剛好是他習慣的溫度。他彎腰,雙手掬起一捧水,撲到臉上。
水涼絲絲的,帶著清晨特有的那股清冽,激得他整個人一激靈,殘存的睡意徹底散了。
他又掬起一捧,這回沒急著往臉上撲,而是用掌心慢慢揉開,從額頭揉到下頜,再從下頜揉回眼角。指腹蹭過麵板,帶走夜裏積攢的那層薄薄的沙塵。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滴答滴答落在沙地上,很快就被吸得幹幹淨淨,隻剩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他洗完臉,盆裏還剩小半盆水。
低頭看了看,彎腰端起盆,走到最近的那棵沙棗樹底下,把水慢慢澆在樹根上。水滲進沙土的聲音很輕,沙沙的,像這片土地在輕輕咂嘴。
他直起身的時候,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突突突的聲響。
悶悶的、沉沉的轟鳴像什麽笨重的家夥在沙地裏鉚著勁往前拱,走得磕磕絆絆。這動靜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最後伴著一聲哐當的輕響,穩穩停在了院子門口。
跟阿伊莎約好的點早到了,人還沒露麵,這動靜,十有**是她來了。
孟銘想著,低頭掃了一圈,就近挑了個避風沙的牆角,把搪瓷盆倒扣著斜靠在牆上,免得落進沙子,隨即邁開大步,幾步就跨出了院門。
停在門口的,是一輛破得沒眼看的三輪車。
車身原本的油漆被毒日頭烤得發脆、風沙磨得精光,連半點底色都找不著,露出來的鐵皮全是坑坑窪窪、一塊鼓包一塊爛穿的死鏽,邊角風一吹都能往下掉鏽渣。車頭往左邊歪擰著,車廂往右邊塌著。車廂欄板裂了好幾道手指寬的大豁口,斷茬全靠粗細不一的鐵絲擰了一圈又一圈,有的鐵絲都鏽斷了,又拿細鋼絲纏了好幾道。
車鬥底板也凹下去一大塊,鋪了厚厚一層幹硬的駱駝草,草縫裏嵌滿沙礫,上麵堆著幾隻鼓囊囊的麻袋,角都磨破了,往外漏著細碎的沙土和幹苞穀粒。前後兩個輪胎都癟塌塌的,胎紋裏糊滿了戈壁的黃土碎石,連原本的橡膠黑都蓋得嚴嚴實實,整個成了土黃色。胎壁上裂了好幾道細口子,拿黑膠皮補丁歪歪扭扭補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