瓢裏的涼水澆在碗壁上,混著殘留的一點堿麵,騰起一小片細碎的灰白泡沫。
剛才沒刷淨的細沙混著最後一點油星,被水流裹著,在碗底打著旋兒往下沉。
孟銘指尖順著粗陶碗的內壁細細蹭了一圈,連碗沿紋路裏的縫隙都沒放過,裏裏外外涮了個遍,才端著碗走到棚子外頭,手腕一傾,把渾水穩穩潑在了門口那棵沙棗樹的根下。
亮得發白的月光鋪在沙地上,那片被水洇濕的沙土瞬間就把水吸了個幹淨,隻留下一圈淺淺的深色水痕,不過眨眼的功夫,就連那點痕跡都淡了下去,彷彿方纔那點水,從未落在這片幹渴的沙漠上。
他轉身回了棚子,又小心翼翼舀了小半瓢清水。
沙漠上水比油金貴,這已經是他能捨得用的極限了,端著碗又仔仔細細涮了第二遍。這回倒出來的水清透了許多,隻碗底沉著一層極細的沙粒。
他把碗倒扣在掌心,迎著頭頂的月光慢慢轉了半圈。
粗陶碗被月光洗得泛著溫潤的啞光,碗壁幹幹爽爽,連一絲水漬、一點油星都尋不見,隻有碗邊那道手工捏製的細碎紋路,在月光下清晰可見。
孟銘盯著那隻幹幹淨淨的碗看了兩秒,嘴角不自覺地扯了扯,說不清是對這笨手笨腳刷了兩遍的成果覺得滿意,還是笑自己對著個粗陶碗,竟難得地較起了真。
他端著碗走回廚房棚子,踩著灶邊墊腳的木墩,把它輕輕放在了灶台旁那摞粗陶碗的最上頭,放得穩穩當當,沒發出一點磕碰的聲響。
等他轉身往住的屋子裏走的時候,月已西斜,清輝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鋪在院中的沙地上。
往住的屋子走的這段路不算長,統共不過幾十步,往日裏總覺得空曠得發慌,連踩在沙地上的腳步聲都能在院子裏撞出回響,今夜卻半點沒了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冷意。風卷著細沙擦過院牆,往日裏聽著像嗚咽的風聲,此刻也軟了下來,隻剩溫溫柔柔的輕響,蹭著屋簷飄遠了。
孟銘指尖還沾著井水浸出來的涼意,蹭了蹭褲腿也沒散盡,可心裏卻暖烘烘的。那碗燉得酥爛的羊肉帶來的熱乎氣,從飽脹的胃裏一路漫上來,熨帖地裹住了心口。
先前因為爭執引起的不舒坦,也在這片熱乎種散了個大概。
他踩著鬆軟的沙地走到門口,指尖搭上木門把手推開的瞬間,那股混著羊肉脂香、烤饢麥香,還有沙棗與葡萄幹甜香的氣息,立刻溫溫柔柔地裹了上來。不過出去了十幾分鍾的功夫,這股暖香半點沒散,反倒滲進了屋裏的每一處縫隙裏。
出去的時間不算長,味道一時半會還散不開。
孟銘心裏也生出了幾分不想讓這樣的熱氣那麽快散掉的想法,他閃身進屋,反手快速的呆上木門。
門關上的瞬間,頭頂懸著的那盞昏黃燈泡,被帶起的風晃得輕輕搖曳。光影在斑駁的土坯牆上掃出兩道細碎的漣漪,好半天才慢慢穩住,重新落回那一小片屬於它的角落裏。
這間臨時湊合出來的屋子,隔音不好,牢固的程度也遠不如其他的。就連村民住的土坯房,都比這間結實些。風大的時候,能聽見沙粒從牆縫裏擠進來的窸窣聲,細細的,密密的,像夜的呼吸。
不過孟銘也不在意這些,好不容易有了片刻空當,他摸出兜裏的手機,按亮。昏黃的光跳出來,刺得他眯了眯眼,纔看清螢幕上顯示的時間。
“已經十二點半了啊……”他小聲嘀咕了一句,眼睛盯著手機屏保的照片,一時間沒有動作。
想起來這還是在來之前拍的照片。
他喜歡拍照,把能記錄的東西都記錄下來,偶爾翻出來還覺得那時候的日子有點意思。
於是在大學期間,他還曾選修過攝影相關的課程,但這玩意在大人眼裏屬於是燒錢的東西,光是一個相機就要好幾萬,加上那些零碎的配件,往好的走,那是十萬塊都打不住。
漸漸的,他開始轉到了用手機。
現在他拍照水平說不上多牛,但起碼還能看得過眼。
就這張屏保來說,也是他站在自己租的公寓落地窗前拍攝的,二十多層的高度,能俯瞰大半個城市的夜景,川流不息的車燈織成金紅的河,連片的寫字樓燈火鋪成璀璨的星海,連天邊都被霓虹烘得暖融融的。
那是他活了二十多年早已習以為常的生活,是安穩、光鮮、被所有人認可的“正軌”。
才來新疆幾天,他看著螢幕上的照片就已經有種很遙遠的錯覺,螢幕裏的霓虹依舊璀璨,卻遠得像另一個次元的光景,虛浮得抓不住。反倒是鼻尖縈繞不散的羊肉脂香,混著饢的焦褐、果幹的甜膩,纏在一起,實實在在往他肺腑裏鑽。
耳邊是窗外風擦過院牆的嗚咽,輕輕的,柔柔的,像這片土地在跟他說話。指尖還殘留著粗陶碗壁的觸感,帶著剛剛洗過碗後那點涼絲絲的水汽。這些,比那片霓虹,來得真實多了。
剛來那會兒,他心裏揣著的念頭簡單得很。混滿學分,拿到那張證明,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這鬼地方。什麽狗屁理想,什麽驚天動地的計劃,早就在黃沙裏磨蝕得所剩無幾。
可不知從什麽時候起,隻想著“趕緊跑”的心,竟在這幾天裏發生了天翻地覆的改變。像沙漠灘上一粒被風卷來的種子,落在不知名的地方,悄悄吸了夜裏的潮氣,就這麽發了芽。
想在這片土地上做點什麽的苗頭,破土而出,穩穩紮根在心口上,冒出的枝丫纏著他的每一次呼吸。
孟銘沉默了一會兒,注意到屏保上方擠成一團的未讀訊息紅點。
自從研討會上被資訊轟炸過後,他就把手機調成了靜音,再沒開啟過。反正這地方,一出研究院就跟失蹤似的,有聲音和沒聲音都沒區別。他也就沒再管過手機,直到這會兒纔想起來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