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銘的眉頭輕輕蹙了一下,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表格的另一側。
那是阿亞格墩村本地的資料,在土壤全鹽量二點八克每公斤下的出苗率、分蘖數、穗粒數、結實率……那些數字一個一個,像鈍刀子割肉,看得人心裏發悶。YJ-03到YJ-16,一排排編號,一排排“絕收”“死亡”“無留種價值”,整整齊齊地列在那裏,像一排排沒有名字的墓碑。
而AM-01那一欄,大半是空白。
兩列資料並排躺著,中間隻隔著一道淺淺的表格線,這道線,隔開的何止是兩排數字。
那是模擬與真實的距離,是實驗室與戈壁灘的距離,是“另一個世界”與腳下這片被風沙啃噬了千年的土地的距離。
風掀起紙頁一角,在他指尖下輕輕顫動。
孟銘盯著那兩列資料,很久沒有動。
昏黃的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沉默的輪廓。他垂著眼,長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淺淡的陰影,遮住了眼底那點說不清的情緒。
不是憤怒,不是失望,也不是悲傷,隻是沉。沉甸甸的,像手裏這摞紙,壓在掌心,也壓在胸口某個地方。
在某一時刻,他好像讀懂了阿伊莎眼中那道深不見底的沉是什麽了。是一次次麵對這些殘忍資料後的絕望,是一次又一次被打擊的無力。即便如此,她還是不信邪,不信這片土地種不出喂飽所有人的稻子。
這種從胸腔迸發出來的炙熱和現實帶來的絕望相互糾纏,最終凝成了黑沉的深淵。
過了幾秒,他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翻。夜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捲起一層薄沙,落在紙頁邊緣,又簌簌滑落。
孟銘的手不自覺地顫著,他能感覺到一股寒心侵入,一點點啃食著心肺,要把體內溫熱、流動的血液全都凝成冰塊才善罷甘休。
他甚至沒敢在繼續往下看,嚥了幾下口水,他再次抬起頭,看向眼前安靜站著的古麗夏提教授。
夜間穿在身上的棉襖被她脫下了,裏麵搭著簡單的紅色針織薄衫,她的雙手交疊在身前固定著外衫,靜靜等著孟銘提出任何可能問出的問題。
那張被昏黃燈光映照的臉上,皺紋裏似乎鑲了幾粒細沙,她沒有去管,依舊帶著孟銘熟悉的那副溫和神情。彷彿手裏這摞沉甸甸的失敗記錄,這份把三十年心血一字一字攤開的坦然,都隻是再尋常不過的日常。
孟銘的眼神暗了暗。
有幾分不可置信,更多的是一種無法言說的迷茫。
這股迷茫透著對眼前這位和藹的老人毫無無保留的托舉,古麗夏提教授晚間和他說的那些話,在腦子裏嗡嗡的環繞著。
她說:“你隻管放手去做,我退居二線,不是不管,是站遠一點,看著你們闖。”
她又說:“闖對了,我替你們高興;闖錯了,我還能搭把手。”
這些話一遍又一遍的,蕩在腦海中。逼著他把視線落回到手中的資料裏,呼吸不自覺地加重又放輕。
節奏亂的一塌糊塗,他甚至都快覺得自己忘記了怎麽呼吸。
孟銘的目光止不住的從左滑到右,又從右滑回左。
那幾株幹癟的、被風沙磨得幾乎認不出模樣的紅絲旱稻,正和試驗田裏那些規整的、被精心嗬護的樣本,被放在一起,被反複比對、反複推敲。
表格的邊角處,有用紅筆圈出的幾處節點。旁邊還綴著極小的字,筆跡淩亂卻用力。
他認得出來。
是古麗夏提教授的筆跡。
以往每一次請假批條,或者有什麽檔案需要簽署,遞交給教授時,她落筆飛快掠過的,便是這樣的字型。那些潦草卻有力的筆畫,曾經隻是他眼中“教授簽了”的證明。
此刻卻一筆一劃,落在這份寫滿失敗的表格上,看得出來古麗夏提教授寫的匆匆,比以往更加淩亂。
像是核對到一半時忽然想到什麽,來不及找新紙,就隨手寫在空白處。還有幾處,是另一種更工整、更沉穩的字,是用黑色記號筆標注的。
孟銘想,那大概就是王錦林教授的字了。
他沒見過幾次那位老人,甚至連簡單的交流都沒來得及。
畢竟研討會上大家不歡而散,王錦林教授大抵也不願理會這些亂七八糟地事情。孟銘腦子裏的畫麵又跳到了開研討會那天,大家烏泱泱的坐在一起極力爭辯著……他如今再看紙上那些一筆一劃、穩穩當當落下的字跡,他好像再一次認識到了這位深耕沙漠三十多年的老人。
字型和王錦林教授本人一樣,穩紮穩打,透著一股誰也別想撼動的韌勁。再如何慌亂、再如何匆忙,都無法打亂他半點陣腳。
便是這樣固執的人,連麵都沒見過幾次,甚至連話都沒說上幾句,僅僅隻是憑著古麗夏提教授的隻言片語,就輕易調轉了研究的方向。
哪怕撿起來的,是多年前早已放棄的樣本。
孟銘頓了頓,按住紙頁的手,不自覺地加重了幾分,指腹蹭過列印紙微微發毛的邊緣。
他們兩個人。
用著兩種筆跡。
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在這間亮著燈的屋子裏,交替著落在這頁紙上。帶著支援和鼓勵,支撐著他心裏那股看似離經叛道的孤勇。
他隻是看著紙頁上列印出來的資料和兩種不同顏色的筆跡,就能想象出來兩位頭發花白的老人坐在那盞昏黃的燈下,麵前攤著他帶回來的那幾株幹癟的稻穗。一個眯著眼看資料,一個低頭做標注。偶爾交換一句什麽,偶爾同時沉默,目光在左右兩列數字之間來回遊走。
這僅僅隻是因為他的一個提議,僅僅隻是因為他說了一句“我想試試”。
古麗夏提教授和王錦林教授就開始著手準備,開始核對比對,開始把後勤的工作提前鋪好。
在他和那群人周旋的時候,在他站在院子裏聽那些上不了台麵的挖苦的時候,古麗夏提教授和王錦林教授就在這間屋子裏,對著這幾株差點被遺忘的稻子,一筆一劃地,把他的“試試”,鋪成了一條可以走下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