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W4\u000e孟銘目光不著痕跡的落在土牆外的夜景,被黃沙矇住的夜色。
這片無邊無際的大地,有幹涸的河床,有被風沙掩埋的舊田埂,有稀稀拉拉幾株還在硬扛著的稻禾……也有阿伊莎每晚都要走回去的那間土屋,有阿依木明天會過來的等待,有村民們天不亮就要起來忙活的生計。
它們都需要安靜,需要有人從這片喧鬧裏,辟出那麽一小塊能喘口氣的地方,去和這片沉默、絕望的大地做點什麽。
他覺得自己應該去做點什麽,如果不去做,終究對不起教授那晚說的話,對不起那個把小老太太所有的信任都壓在他肩上的眼神。
哪怕站在這裏被人指著鼻子罵、去聽那些上不了台麵的挖苦、當這個沒人買賬的“總負責人”……也不能讓熬紅了眼的人,連半宿安穩的清淨都撈不著。
見張萍半天憋不出一個字,孟銘隻漫不經心地點了兩下頭,權當她說完了。指尖轉了轉那隻磨得發亮的黃銅打火機,隨手揣回了褲兜裏。
孟銘順勢轉身,抬眼看向頭頂那盞晃了一整晚的慘白白熾燈。
那根比小拇指還細一圈的白色電線,順著葡萄架幹枯的藤蔓蜿蜒而下,線身蒙了薄薄一層戈壁的細沙,磨得原本亮白的外皮發烏發灰,一路貼著斑駁起殼的水泥地,往最近的偏房牆根爬去。
電線的盡頭,是牆麵上一個發黃開裂的舊插座,塑料殼子被風沙吹得變了形,三排插孔裏,一個插著頭頂白熾燈的插頭,另一個鬆鬆垮垮插著的,正是桌下那台烘了一整晚的電暖器電源。
孟銘沒有去看身後僵著的一群人,更沒心思管他們此刻是心虛還是怨懟。從他踏進這院門,看著滿院張牙舞爪的喧鬧,再瞥見那扇漏著暖光的窗時,就沒打算靠嘴皮子讓這群拎不清輕重的人聽話。
更直接的辦法,就是掐掉讓它們鬧哄哄的源頭。
孟銘抬腳徑直朝著那麵牆走去。
他步子不快,踩在落了細沙的地麵上,沒發出半點多餘的聲響,他走到插座跟前,隻微微抬了抬腳,用鞋尖輕輕撩起地上被黃沙掩了一半的電線,隨即腳踝猛地一勾,用力往後一扯。
“啪嗒”一聲輕響,兩條電線的插頭連著被拽出了插座,銅片在昏暗裏擦出一點轉瞬即逝的火花。
原本嗡嗡低響了一整晚的電暖器,瞬間沒了聲息。
慘白刺眼的白熾燈也在下一秒熄火,黑暗湧入院內,擠走吞噬僅剩不多的亮。
空氣中那股混著零食甜膩、碳酸飲料氣的暖烘烘的悶味驟然一滯,下一秒,憋了許久的沙漠涼風就順著院牆的豁口呼嘯著灌了進來。
風帶著浸了夜寒的細沙,瞬間衝散了滿院虛浮的熱鬧,把剛才還暖烘烘的院子,一把拽回了戈壁深夜該有的刺骨寒涼裏。
地上的細沙被風卷著滾了起來,簌簌地往眾人腳邊撞,冷風裹著沙粒,劈頭蓋臉地往衣領、袖口、褲腿裏鑽。
院子裏的一群人瞬間懵了,前一秒還等著看張萍和孟銘對峙的熱鬧,下一秒就被滅了燈、斷了暖,連半分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那股冷氣順著人們的腳踝往上爬,密密麻麻的,像無數根細針紮在麵板上,瞬間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有人下意識地把腿往桌子底下縮,心裏瞬間湧上悔意,早知道就不該跟著起鬨,安安靜靜待著回屋睡覺,也不至於在這深更半夜的戈壁裏挨凍;有人慌忙攏緊了身上薄薄的外套,弓著背往一起湊,徒勞地想留住那點早已散得幹幹淨淨的暖意,心裏忍不住怨起了挑事的張萍,要不是她跳出來鬧事,也不至於把暖器作沒了;還有人連大氣都不敢喘……
方纔起鬨的囂張、看熱鬧的興奮,瞬間被這刺骨的寒風凍得結結實實。
大家似乎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剛纔在院內所有的張牙舞爪、所有的理直氣壯,不過是建立在一方暖烘烘的院子、一盞亮晃晃的燈裏的虛張聲勢。
沒了這點暖意,沒了這點光亮,在這片無邊的戈壁黑夜裏,他們連跟冷風對抗的勇氣都沒有,更別說跟孟銘對峙。
滿院的喧鬧,這下是真的徹底熄了火。
連半聲竊竊私語都沒剩下。連半聲竊竊私語、半下卡牌磕碰的輕響都沒剩下,隻剩戈壁的夜風卷著細沙,蹭過斑駁土牆發出嗚咽似的輕響,在空曠昏暗的院子裏來回打轉,把方纔那點虛張聲勢的熱鬧,颳得一幹二淨。
一群人僵在原地,手腳都沒處放,連目光都不知道該落在哪裏。
方纔起鬨時瞪得溜圓、等著看熱鬧的眼睛,此刻在驟然降臨的黑暗裏,隻剩無措的慌亂。
她們不敢去看孟銘的方向,怕對上那雙毫無波瀾的眼;也不敢去看身邊的同伴,怕撞見彼此臉上的窘迫與心虛,隻能手足無措地僵著,任由刺骨的冷風順著領口往骨頭縫裏鑽。
她們甚至不知道,自己該看哪裏。
四下裏黑漆漆一片,被城市的喧鬧包圍,到這裏之後又整日窩在燈火通明的院子裏,直到現在,她們才意識到沙漠深夜的黑是沉的、密的,像化不開的濃墨,能把整個院子都裹了進去。
隻有葡萄架後麵的那間屋子,依舊亮著一盞昏黃的燈,暖融融的光透過窗玻璃漫出來,在漆黑的院子裏投下一小片溫柔的亮。
透過窗簾縫隙在晃動的人影,此刻也停了下來,安安靜靜的,看不出半分動靜。
沒人知道兩位熬了大夜的教授,在裏麵到底忙到了哪一步,更不知道方纔院裏的衝突、刺耳的哄鬧,有沒有一字一句飄進那扇窗裏。
她們想讓教授看清孟銘的麵目,連帶著把他虛偽的麵目給撕下來,這樣纔好讓她們心安理得的在這裏繼續混日子。
她們來混日子的,孟銘也是來混日子的。
憑什麽,孟銘能管他們呢?
但安靜的天地好似沒能聽懂她們的胡鬧,茫然和慌亂在眾人心頭滾了幾秒,終於有人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摸出兜裏的手機,慌慌張張點開了手電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