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銘沒有開口,安靜的看著她。
等了有幾秒鍾,張萍依舊張著嘴,卻半個字都吐不出來,隻有胸口跟著急促地起伏,越喘越急,眼眶裏的火氣越燒越旺。那眼神凶得發狠,直勾勾釘在他身上,像是恨不得衝上來,一口把他吞了。
孟銘看著,心裏甚至荒唐地晃了一下。
有那麽一瞬,他都快被這眼神說服了,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了什麽十惡不赦、天理難容的事。不然她怎麽能用這種要“刀了他”的眼神,死死盯著他?
他從胸腔裏擠出一聲短促又輕懶的嗤笑,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嘲弄。揣在褲兜裏的手抽了出來,連帶那隻磨得發亮的打火機一起露了出來。
他垂下眼,低頭盯著手裏的小東西,拇指輕輕往上一掰。
“哢噠。”
清脆一聲,火苗躥起。
在這片甜熱的氛圍中,沙漠的寒涼早被隔絕在外,火苗落入暖暖的氣溫當中,不再晃蕩身子。小小一團的暖亮在孟銘指尖安靜燃燒,橘色的光映亮孟銘半張臉,從顴骨到眉骨,都染了一層柔和又危險的暖色,明明滅滅,看不真切情緒。
下一秒,他手腕輕輕一晃,蓋子合上,火苗“嗒”地熄滅。
剛才被染暖的眉骨,瞬間重新沉進冷白的燈光陰影裏。指腹因這團暖亮泛起的熱,也一並消融在空氣之中。
他握著打火機的手緊了緊,肩膀鬆垮地塌著,整個人重量都斜斜靠在身後的葡萄架上,懶洋洋的看著張萍。
“說完了?”
不緊不慢的語調,像往燒得滾沸的油鍋裏猛地澆了一瓢冰水,瞬間炸沒了滿院蠢蠢欲動的哄鬧。縈繞在院子上空一觸即發的緊張氛圍,被他這聲漫不經心的語氣凍成一塊沉甸甸的磚頭,死死砸在院子當中。
連剛才還卷著沙粒往人領子裏鑽的夜風,都像是被這三個字釘在了原地,忘了去蹭葡萄架幹枯的藤蔓,隻剩頭頂那盞晃眼的白熾燈,還在發出細微的嗡嗡低響,照亮所有人臉上的錯愕。
張萍猛地張了張嘴,原本已經衝到舌尖的、攢了半天的狠話和反駁被孟銘這句話給強硬的塞回了肚子裏。
她臉上還帶著剛才放狠話時漲得通紅的血色,現在這種血紅被凝固在臉上,成了更深的豬肝色。她那雙越燒越旺的眼中,火苗閃動一下,漸漸騰起了迷茫。
孟銘沒有接招。
甚至連反駁都沒有,她剛剛說的那些,在腦子裏過的那些場景在當下就是個笑話一樣,當事人壓根就不在乎她怎麽看,怎麽想,連跟她掰扯的興趣都沒有。
她和張曉曉在暗地裏無數次的幻想過,要以什麽樣的姿態和孟銘這種混不吝的人對抗。
她和張曉曉在背地裏,無數次幻想過要以什麽樣的姿態,跟孟銘這種混不吝的人硬碰硬對抗,連贏了之後要擺什麽臉色都想好了。就在剛才跳出來的那一刻,她還在腦子裏飛速過著孟銘的所有反應:他會不會惱羞成怒地吼回來?會不會用更尖刻的話跟她翻舊賬?會不會揪著細節跟她掰扯道理?甚至連他忍不住動手、她要怎麽喊人幫忙都預演過了。
一肚子反駁的話,在過去的幾分鍾裏,在心裏翻來覆去打磨了無數遍,就等著他接招,然後一股腦砸出去。
可她唯獨沒想過,孟銘會是這個反應。
輕飄飄的,沒有怒,沒有惱,甚至連半分被挑釁的不耐都沒有,就像看一個在地上撒潑打滾的小孩,輕飄飄一句“說完了?”,就把她攢了半天、全靠周圍人目光撐起來的張牙舞爪的氣焰,連帶著所有準備好的狠話,全堵回了肚子裏,連個發泄的口子都沒給她留。
她眨了兩下有些發澀的眼睛,視線一點一點從孟銘身上剝離,轉移到周圍人的身上。無數隻蜜蜂潛進了她的腦子裏不停的撞擊著,撞的她耳邊嗡鳴越來越響,那些人臉上的神色,隨著嗡鳴的聲音在她眼裏不斷放大、再放大。
有人捂著嘴憋笑,不知道是笑她還是笑的孟銘,或者兩個都有,笑得肩膀一聳一聳的;有人撇著嘴,大抵是對這場連她都覺得荒唐的衝突感到嗤之以鼻,滿臉都帶著看好戲的不屑;還有人眼睛瞪得鋥亮,目不轉睛地盯著她,鼓舞著她,也逼著她。
這些目光無聲催促她,在說:快呀!把肚子裏翻來覆去唸的讓她快吐的東西全都抖落出來砸在孟銘身上,快讓這場衝突更加熱烈……那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心態,從她們的眼神裏一點一點滲出來,匯成了火堆,把張萍五花大綁,架在了上麵烤。
烤的張萍喉嚨幹澀發疼,她張了好幾次嘴,舌尖在口腔裏打了好幾個轉,愣是半個字都沒能從嗓子眼裏拽出來。
她艱難的嚥下一口唾沫,緊緊攥起來的拳頭鬆了。梗的筆直的脖子,也都在這些目光中不自覺地縮了縮。
剛才直衝大腦的那股滾燙熱血,被周圍一圈幸災樂禍的目光啃噬幹淨。
她死死咬著下唇,終究沒再吭聲,隻能梗著微微發顫的脖子,硬撐著那點在旁人眼裏早已蕩然無存的、她自認為的最後一絲體麵。垂在身側的指尖攥得發白,卻連抬眼再瞪孟銘一眼的勇氣都沒了,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任由難堪像戈壁的寒氣,順著褲腳往上爬,裹得她渾身發僵。
孟銘沒有為難她。
這場從開頭就上不了台麵的鬧劇,不值得他多費什麽口舌。如果不是教授還在那間亮著燈的屋子裏熬著,如果不是那間屋子裏堆砌的資料和資料還在等著人整理,他壓根不會管這些人要怎麽把這個天給掀翻。
就算這群人把這屋子都給掀了,他也隻會靠在牆外的土坯上抽完一整包煙,眼皮都不會抬一下。
隻是在他踏進這院門的那一刻,看著滿院肆無忌憚的喧鬧,再想起葡萄架後那扇漏著暖光的窗。
兩位年過半百的老人,在這片連風都帶著刀子的沙漠裏,硬生生從這聒噪和無邊荒蕪裏,辟出一塊安安靜靜的角落,跟這片沉默、粗糲、甚至藏著無數絕望的大地死磕,就想在這片荒灘裏,挖出點實實在在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