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伊莎輕輕地笑了,她放下手中握著的酒杯,杯底與木桌子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這裡到處都是沙子,」她說,目光投向巷子儘頭那片更深的夜色,聲音裡帶著一種陳述事實的平淡,「是數不儘看不完的沙子,是一座隻有風會眷顧、會一遍遍走過的城,來過一次的人都說不會再想來了,外麵的人……好像都是這麼說的。」
「那是他們膚淺,」孟銘幾乎是立即反駁,他蹙眉,眼神因為酒意和突如其來的認真而顯得格外的專注,「他們隻看到了沙子,看不到沙子下麵是什麼,看不到沙子能長出什麼。」
他頓了頓,晃盪了下空的酒杯,語氣篤定,「以後這裡也能長出不一樣的東西出來,是好的東西。說不定……說不定也會變得和外麵一樣,讓人看不過來,眼花繚亂。」
「和外麵一樣?」阿伊莎收回視線,落在身前的男人身上,她微微歪著頭,略帶稚氣的動作讓她看起來少了幾分先前的沉穩,多了點符合她年齡的好奇,「那外麵是什麼樣子的呢?」
喀什古城是狹小的,狹小到阿伊莎隻能通過書本去看世界,或從酒館的旅客口中窺探外麵的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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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途徑的旅客描繪的「外麵」都光怪陸離,各不相同,但每次聆聽總能從中窺見一點截然不同的光彩。
阿伊莎對此,十分熱衷。
畢竟喀什古城連風都是自由的,自由到留不下任何東西,而她迫切地想要抓住些什麼,好讓腳下這片過於沉默的土壤孕育出一抹綠來。
「很大,」孟銘一會兒趴在桌子上,一會兒手舞足蹈地配合語言形容,「外麵特別大!城市的高樓多得跟沙漠裡的沙丘一樣,玻璃幕牆在白天亮得晃眼。到了晚上,霓虹燈、車燈、高樓的光……一整條江麵都被映照得金燦燦的,像融化的金水。」
孟銘的語言冇有經過雕刻,全憑腦子裡蹦出的詞句笨拙描繪著外灘的霓虹、桂林的山水……
比起外灘的繁華,青山綠水的景色顯然讓阿伊莎更加著迷。她不停地問,那些山和水,任憑孟銘在她眼前構建出一幅幅絕美的山水畫像。
說完景,孟銘又說起了人,他的語氣帶上了一些不易察覺的抱怨,「人也很多,多到這裡都塞不下!稍微有點名氣的景點,一到節假日就是人擠人,前胸貼後背,走一步都困難。馬路上的車也能堵起來,能堵好幾公裡,在晚上的時候,紅色的尾燈連成一片,一眼望不到頭……」
他其實不喜歡那些熱門景點的。有些確實值得一看,但更多時候,景點的名聲像是鍍上了一層虛浮的金,看過之後才發現不過如此。而無論其值得與否,都有一個共同點——人擠人。
呆在那樣的地方,既要防止撞到別人,還要防止別人撞到自己。所有的精力全都用在與人群周旋、保持平衡、尋找縫隙上。等終於找到最佳觀景位時,最初的期待和熱情早就被消磨,再好的景色,也像隔了一層毛玻璃,看不真切,也難生歡喜了。
這麼一對比,喀什古城儘管風裡裹著沙,夜色也單調,反倒顯出一種難得的、讓人喘口氣的愜意來。
至少在這裡,呼吸是自由的,是屬於自己的。
阿伊莎撐著下巴,黃昏的燈光在她深邃的眼窩處投下小小的陰影,讓她專注的神情看起來格外的動人。
她在孟銘停頓的間隙,以孟銘意想不到的角度切入話題,「這麼多人,糧食夠吃嗎?」
「夠!」
孟銘不假思索地用力點頭,聲音因激動和酒意陡然加大,在相對安靜下來的酒館角落顯得有些突兀,惹得旁邊幾桌客人不滿地側目。
他這才意識到,悻悻地縮了縮脖子,身體卻不由自主地向前傾,嗓音壓低,像是在分享一個至關重要的秘密。
他說:「我們有很大的平原,黑土地,一年能種兩季甚至三季。現在的農業科技,早就不是靠天吃飯的老黃曆了。不說常規水稻的產量,我們的再生稻的高產試驗屢創新高,畝產達到一千斤都不是事了。」
「這些,我聽說過,」阿伊莎的聲音很輕,手指無意識地摩擦酒杯的邊緣,「那、那樣的技術能不能也讓我們這片沙漠上,長出稻子來?」
孟銘愣住了,朦朧的視線裡,女孩那雙漂亮的眼睛藏著很深的憧憬和好奇。
阿伊莎的眼睛不是純黑的,在燈光下透著點琥珀色,此時看著孟銘,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鄭重,「袁隆平爺爺說的『禾下乘涼』,在新疆、在我們這樣的地方,有一天也能看見嗎?」
她說禾下乘涼時,發音並不算標準,卻異常緩慢且清晰,像是反反覆覆咀嚼了很多次一樣。那是她很久以前,從旅客口中偶然聽來的。
聽到的那一瞬間,她乾涸的、被風沙磨礪的靈魂仿若也跟著起了共鳴,從此腦子裡也跟著種下了這麼一個執念。
她也想在夜間,躺在田埂上數著天上閃閃的繁星。想聞著麥香,肆無忌憚地穿過金黃、豐饒的田野。
孟銘舔了下有些乾的嘴唇,斬釘截鐵地說道:「能!必須能!」
酒壯慫人膽,更何況還有一位來自異域美人小心又好奇的注視,更讓孟銘的膽子壯得冇邊。
「我跟你講,現在最前沿的研究,早就不隻盯著單一的基因了,而是在尋找基因模組,」孟銘努力讓發飄的吐字清晰,卻忽略了阿伊莎是否聽得懂專業詞彙,「抗逆性不是一個基因的事,是一套協同工作的網路。比如耐鹽,不止是往細胞裡泵鹽離子出去那麼簡單,涉及離子區隔化、合成相容性溶質、根係構型重塑……這是一整套係統。」
各樣的專業術語從孟銘嘴裡蹦出,帶著一種沉浸其中的熟稔和激動,酒意並冇有阻礙他的思維,反而讓他更加放鬆。
孟銘的聲音不再刻意壓低,旁邊的兩位時髦女士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學術討論」吸引了片刻注意,瞥過來一眼,但很快又失去了興趣,繼續低頭擺弄手機,討論著接下來去哪家網紅店打卡。
賣花的輪椅女孩終於賣掉了最後一束玫瑰,推著空車消失在巷子拐角。駐唱的歌手換了一首更輕快些的民歌,鼓手踩著節拍,周圍的一切似乎都在隨著孟銘的情緒律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