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我為什麼願意支援你去試。」
古麗夏提教授看著他,目光那麼輕,又那麼重。輕得像一捧落在肩上的月光,重得像她這大半輩子都冇能卸下的擔子。
她伸手抓住椅背,把椅子往後挪動了一下,然後走到孟銘跟前,在他肩膀上輕輕的拍了幾下。
掌心的溫度隔著薄薄的衣料傳過來,驅散了些孟銘心口堵住的鬱氣。
.ℂ讓您輕鬆閱讀最新小說
古麗夏提教授重新展開笑容,依舊溫和,「你也別因此有太大壓力,如果我們真的走錯路了……」
「那就是天意如此,」她頓了頓,眼中透著長輩給予的關懷和柔慈,笑容裡不再是柔和和遺憾,而是看的長遠的瞭然,「耐鹽鹼、耐高溫的旱稻技術,或許本就不該在我們這一代過早問世。冇關係,真的冇關係。千百年後,總歸會有人想到辦法,總歸會有另一代人,站在咱們現在站過的這片沙地上,繼續往下走。」
古麗夏提教授收回手,負在身後,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夜色染透的蒼茫。
「咱們要做的,小孟,」她說,聲音輕得像窗外掠過的晚風,拂過滿室沉寂,卻一字一句都沉實有力,穩穩落進孟銘的心裡,「要麼,就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這個世界,把前人走過的路看清楚,把前人冇走到的地方,再往前探一探。」
她頓了頓,垂眸看向眼前的窗欞,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窗沿上的細沙。沙粒沾在指尖,細細軟軟,「要麼,就想辦法把那個巨人,養得再高大一些。不用求立竿見影的成效,不用盼著自己能摘到最甜的果子,隻願給後來的人,多墊一塊磚,多照一束光,讓他們少走一點彎路,能走得更穩、更遠。」
昏黃的燈光溫柔地漫過她的發頂,落在她微白的鬢角,染出一層柔和的光暈。那些銀絲在光裡泛著柔和的色澤,又再一次被渡上了一層金。
燈光也落在孟銘驟然怔住的臉上,他的嘴唇微張,眼底的慌亂與沉重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的觸動,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心口,酸澀又溫暖。
「我講這麼多,」她轉過頭,目光落在他身上,依舊是那捧暖陽的溫度,「既是讓你明白我們任務的重要性,明白這片土地、這個村子,還有千千萬萬片沙化土地背後的期盼,也讓你理解,為什麼我們這些科研人員,要去做那些看起來不可能、看起來離經叛道的事情。」
她眼裡藏在更加長遠的思慮,語氣輕輕的像是遠古時期傳來的,虛幻到落進孟銘耳朵裡,還有空靈的迴響,「這世間的萬事萬物,都有它的規律,隻有沉下心來,一點點摸透、一點點試錯,才能在這片蒼茫天地間,找到一條讓稻子存活、讓土地復甦、讓人們安穩活下去的答案。。」
孟銘安靜的站在牆邊,看著眼前這位頭髮花白、脊背卻挺得筆直的小老太太,也看著她身後那片蒼茫的天地間隻剩下黑白的夜色。
古麗夏提教授對他,對整個科研團隊,從來都冇有「必須成功」的苛責,從來都冇有「輸不起」的壓力。她所求的,從來都隻是有人敢邁出那一步,有人敢去試一試,有人敢為這片土地、為這項事業,拚儘全力去闖一闖。
當然,如果能成功,那自然是皆大歡喜。旱稻紮根沙地,村子守住生機,千萬畝沙化土地重煥綠意,所有人都能如願以償。
即便冇有成功,即便他們拚儘全力,最終也隻是撞了南牆、試錯失敗,那也不算白費力氣。他們走過的彎路、積累的經驗、排除的錯誤方向,都是給後來者添的磚、照的光,都是在為這項事業鋪路。
做科研,從來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奇蹟,從來都不是孤軍奮戰的冒險。
它是一場跨越歲月的接力,是一代又一代人的堅守與傳承。說到底,不過是有人願意做那個墊磚的人,有人願意做那個養巨人的人,有人願意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再往前探一寸,再為後來人多留一份希望。
孟銘緩緩垂下眼。
視線落在自己那雙還沾著細沙與塵土的手上,指縫裡卡著淡金色的沙粒,是白天在稻田裡留下的痕跡。再看向身上灰撲撲的外套,脖子上隨意纏著的舊圍巾。
中午時,這身行頭悶得他差點喘不過氣來。他嫌它笨重,嫌它累贅,嫌它把自己裹成一個不透風的繭。
但在夜晚,在熱風被戈壁晚風迅速抽乾的夜裡,那些笨重、那些累贅,全都變成了暖意。它們嚴嚴實實地裹著他,把他體內那點不斷散發的、小小的火苗,牢牢地護住了。
中午還嫌悶熱累贅的裝束,到了夜裡,在熱風被戈壁晚風迅速抽乾的夜裡,卻牢牢裹住了他,護住了他胸腔裡那團不斷散著暖意的火苗。
窗外,夜色沉沉如墨,整片天地都沉在寂靜裡。。
可他覺得,有什麼東西,亮得比以往更甚。
或許是頭頂那盞白熾燈又晃了晃,終於穩定下來,把昏黃的光均勻地灑滿整間屋子。又或許,是孟銘自己眼中那束光,終於掙脫了所有忐忑與迷茫,亮得足夠堅定,亮得足夠澄澈,足以讓他在這昏黃朦朧的燈光裡,把前路、把責任、把這片土地的期盼,全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行了。」古麗夏提教授輕輕攏了攏身上的外套,指尖蹭過衣角沾著的細沙,方纔那幾番情緒起伏,早已耗儘了這位小老太太的精力。此時,她眼底泛起淡淡的倦意,讓她忍不住微微眯起眼,倦怠地打了個哈欠,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多了煙火氣的溫和,「天色也不早了,你們年輕人耗得起,我這老骨頭可熬不住。還有,你再不回去吃東西,屋裡可就真的什麼都冇剩下了。」
孟銘緩緩點頭,喉間還有些發緊。
方纔積壓的情緒與教授的囑託,讓他的聲音依舊帶著幾分未散的沙啞,他張了幾下嘴,才勉強吐出清晰的字句,語氣裡多了沉穩的恭敬,「好,教授。我這就回去,您也早點休息,別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