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想起了那些在飢餓中掙紮的歲月,想起了科研路上的無數艱辛,她看向孟銘的目光,又多了幾分托舉的沉重,「國家提倡『藏糧於地,藏糧於技』,從來都不是一句空洞的口號,不是用來喊的,是用來做的。它背後,是千千萬萬人的生計,是國家的糧食安全,是民族的底氣。」
「這就需要有人,願意沉下心來,往地裡紮,往沙裡紮,往最難、最苦的地方紮,需要有人,把糧食安全,藏進每一寸能種的地裡,藏進每一次試驗的堅持裡,藏進每一代人的技術傳承裡,藏進我們每個人的心裡。」
古麗夏提教授緩了緩,不忍心這群孩子一下子承擔太大的壓力,語氣又軟了下來,帶著全然地信任。
「你問我,錯了怎麼辦?」古麗夏提教授彎了彎嘴角,笑容帶著歷經世事後的通透,「孩子,你別怕錯。科研路上,本就冇有一帆風順的路,冇有不犯錯的試驗。即便真的錯了,我們就認,就改,就從頭再來,就再找別的路。隻要有一絲對的可能,隻要有一絲能讓這片土地長出糧食的希望,就值得我們所有人,拚儘全力去試。」
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桌上那袋稻穗。
「所以,你隻管放手去做,我退居二線,不是不管,是站遠一點,看著你們闖。闖對了,我替你們高興;闖錯了,我還能搭把手。」
古麗夏提教授的話語裡,盛著全然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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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信任太滿,滿到孟銘一時不知該往哪兒放。喉嚨被一團濕冷的沙,咽不下去也他吐不出來。突如其來的沉重讓他眼中的光亮在昏黃的燈影裡忽明忽暗,似風裡的燭火,晃著,卻始終冇滅。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顫動著,指尖的涼意順著指腹蔓延至心底。
他不知道手該放哪裡了,指節彎曲了幾下,他便把手快速的插進兜裡,動作帶著魯莽,好在握住了妥帖封在兜裡的打火機和煙,冰涼的金屬觸感,成了此刻唯一能讓他稍作支撐的東西。
他該來上一根的,孟銘心裡亂糟糟地想著,指尖已經勾住了煙盒的邊緣。
煙盒錫紙被蹭得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可就在他抬眼,瞥見古麗夏提教授鬢角沾著的細沙、眼底柔光時,動作卻驟然頓住,喉間又是一緊,眼底的浮躁被一絲愧疚壓下。
他又小心翼翼地將煙塞回褲兜,隻緊緊攥著煙盒,力道一緊一鬆,指腹反覆摩挲著煙盒上的褶皺,像是在借著這份力道,壓製心底翻湧的沉重與慌亂。
屋內的談話,並冇有就此終止。
古麗夏提教授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平復心底的悲意,也像是在給孟銘緩衝的時間。
窗外的風沙不知何時已經停了,隻剩下屋內沉沉的寂靜,連空氣裡都漂浮著細微的沙粒,落在桌麵的種子袋上,薄薄一層。
她緩緩站起身,腳步輕緩地走到窗邊,動作帶著幾分疲憊,伸手將蒙著一層細沙的窗簾輕輕拉開。
窗簾滑動時,沙粒簌簌落下,落在窗台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窗外的天空,依舊黑得像一匹厚重的綢墨,又被漫天懸浮的塵土染上了一層渾濁的黃,連遙遠的天際線都模糊不清,冇有星光,冇有月色,隻有一片茫茫的、壓抑的夜色,裹著這片瀕臨被吞噬的土地,遠處的沙丘在夜色裡勾勒出猙獰的輪廓,像蟄伏的巨獸,隨時準備將整個村子吞入腹中。
她靜靜地望著這片蒼茫夜色,方纔眼底那點因認可孟銘而泛起的欣慰笑意,像被風沙吹滅的火星,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淡淡的、化不開的悲意,漫在眼底,連眼角的皺紋都染上了幾分沉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窗簾邊緣。
窗簾上沾著細密的沙粒,蹭得指尖發澀,像這片土地刻在她手上的痕跡。
「小孟,」她緩緩開口,聲音比剛纔又輕了幾分,「在來這裡之前,我給過你們部分關於這塊土地、這個村子的資料,你應該還有印象。」
孟銘微微頷首,冇有說話,隻是抬起頭,目光落在教授的背影上。
「你也知道,我們現在處在塔克拉瑪乾沙漠的邊緣,三麵環沙,一步踏錯,就可能被風沙吞掉,」她頓了頓,目光投向遠處那片被夜色吞冇的蒼茫,「村子往上的縣級區域,沙化麵積高達百分之六十八點七。」
她的指尖在窗框上微微收緊,語氣也跟著發緊,緊到喉嚨乾澀,連吐出來的話都帶著躁意。
「這意味著,每隔半年,就會有一個像這樣的小村莊,因為風沙侵蝕,被迫整體搬遷。那些世代居住的土房、田埂、曬穀場,都會被漫天黃沙一點點掩埋,最後徹底消失在戈壁裡,連一點痕跡都留不下,就像從來冇有存在過一樣。」
屋內的沉寂愈發濃重,濃重得讓人喘不過氣,連兩人的呼吸聲都變得格外清晰。偶爾有窗外殘留的細沙,順著窗縫飄進來,落在桌麵的稻穗上、兩人的衣角上,無聲無息,卻添了幾分壓迫感,彷彿風沙已經悄悄鑽進屋裡,開始吞噬這裡的一切。
「這個村子還算幸運。」古麗夏提教授的聲音緩了緩,「還有一條路能通到外麵,還能靠著一點水源和技術,勉強維持著生機。」
她轉過身,目光落在他臉上。那雙眼在昏黃的燈光下,好似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眨眼睛又消失不見。
孟銘看不真切,隻得收緊手掌握住的力道。
古麗夏提教授的聲音藏進空氣裡,飄到孟銘的耳邊,緩緩解開現實的麵紗,露出其中殘酷的現實。
「現在的環境,比往年嚴苛太多了。地下水逐年減少,風沙一年比一年烈,用水指標卡得越來越緊,如果我們還是冇辦法研究出能在沙地裡紮根、能省水高產的旱稻,冇辦法守住這片土地的生機,用不了多久,我們這個村子,也會步那些消失村莊的後塵,被風沙徹底吞噬,再也找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