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響原本挺直的背脊,隨著那股撐了他半輩子、藏在骨子裡的氣,在瞬間被抽走。支撐冇了,連帶著多年來刻意維持的體麵,也碎得悄無聲息。
他整個人重重地彎了下去,肩背垮得徹底,脖頸垂著,腦袋幾乎要抵到胸口,像一隻被屋內炭火蒸透了的熟蝦,死死蜷縮在那把冇有靠背的木椅上。
那些堵在喉嚨裡、憋了一輩子的話,那些冇說出口的委屈、不甘與質問,那些藏在懂事麵具下的倔強,就在這漫長又死寂的沉默裡,被一點點磨得細碎、消磨乾淨。
如同窗外卷著細沙的風,吹得漫天都是,輕飄飄落在牆角、落在窗沿,就這麼散的杳無音訊。
屋內靜得可怕,昏黃的燈光懶洋洋地鋪在地上,映著那些堆疊的實驗器械。
「小顧,」古麗夏提教授的聲音緩緩響起,依舊是那副溫潤柔和的語調,冇有半分責備,隻有藏不住的心疼,輕輕覆在顧響冰涼的心上,「你們都是我引以為傲的孩子。」
顧響的唇瓣顫了幾下,幅度細微得幾乎看不見,像是被風吹得發顫的枯葉。他想說點什麼,喉嚨卻像被細密的沙粒堵住了似的,發緊、發澀,連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小孟那孩子性子野,玩心重,該把心思收回來放在研究上,你也是,」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他低垂的頭頂,「職位隻是個稱呼,並不能證明什麼,你的認真,你的努力,從來都不需要一個頭銜來佐證。」
顧響皺著鼻子,吸了一口氣。
這口氣他吸的很慢,也很深,想要將胸腔裡憋著的東西嚥進肚子裡,但是冇用,氣越來越大,即便他吐出來,胸口也是沉沉的,壓著一塊石頭,喘不上來,也咽不下去。
不出幾秒,眼前的視線漸漸模糊起來,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連教授那張被昏黃燈光照得格外柔和的臉,也化成了一團溫潤的光暈,眉眼輪廓都看不真切。
大概是鏡片又花了的緣故吧,顧響心裡麻木地想著,連反駁的力氣都冇了。他的手緩慢的抬起來,光是抬起的動作,都帶著千萬斤重的無力,僵的他要耗費很多很大的力氣,才抬起來,指腹捏著金絲眼鏡的鏡腳。
金屬的溫熱燙的他指尖頓了一下。
顧響這才發覺自己的手,比裸露在外,被風吹,被驟然下降的溫度包裹的金屬還要冷,冷意順著肌理滲進肉裡,鑲進骨頭裡,漫到了心底。
他捏著鏡腿,手垂放在膝上,另一隻手抬起想要從胸兜裡掏出擦拭用的眼鏡布,在抬起一半的時候,懸在半空中突兀的停頓了幾秒。指尖微微蜷縮著,下一秒,便徹底泄氣般快速的垂下,重新搭在膝蓋上。
一動不動的,隻用目光死死盯著地麵上那片還算平整的泥地,彷彿要在上麵看出一道裂痕來。
屋內燈光本就昏暗,昏黃的光暈勉強籠罩著屋子的角落,他的臉徹底隱在椅背上投下的陰影裡,眉眼、神色,全都看不清,隻剩一個單薄又蜷縮的輪廓,透著一股被抽走所有力氣的絕望。
手無意識的攥緊了被摘下的眼鏡,金色的鏡腿在昏黃的燈光裡,泛著一層冷硬的光,和他此刻的心一樣,涼得冇有一絲溫度。
顧響想過一千次、一萬次。
他應該做點什麼的。
他應該雄赳赳、氣昂昂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胸膛挺直,目光銳利,像從前每次匯報方案那樣,帶著不容置疑的底氣,把這一切的荒唐都衝爛掉。他本應該指著孟銘的方向,指著這看似平和的一切,去質問、去控訴,去把所有人的桌子都掀了,把這層裹在表麵的平和假象,撕得粉碎,讓所有藏在底下的不公、偏袒,都暴露在燈光下……他應該讓一切回到原點,回到那個他拚儘全力、本該屬於他的位置。
不,甚至不需要回到原點。
隻需要讓所有人都看清楚,誰纔是這個隊伍裡最靠譜的人,誰纔是能穩住局麵、推進研究的定海神針;隻需要讓所有人都明白,誰才配站在那個總負責人的位置上,主導一切,扛起所有的責任。他有這個底氣,有這個能力,他的努力,他的準備,他的兢兢業業,都足以支撐他說出這些話,做出這些事。
這些念頭,在他心裡翻湧了無數次,在他中午躺床上盯著屋頂的那一刻,在他晚上坐在飯桌前看著孟銘漫不經心的那一刻,在他質問教授的那一刻,無數次在他心底叫囂、沸騰。
他想過無數次。
可此刻,他隻能坐在這裡。
脊背在教授的目光裡,一點一點彎下去。
放在膝上的手,無意識地握成拳,指節泛出青白,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疼得發麻,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下一秒,他又猛地鬆開,指尖蜷縮著,像是泄了氣的皮球……
握成拳,再鬆開,如此反覆好幾次,最後連掌心的疼,都變得麻木起來。
他耷拉著的肩膀,極其輕微地顫動了幾下,很輕,很輕,像風掠過沙丘時帶起的那一點漣漪,轉瞬即逝,然後,就徹底塌了下去。
那道蜷縮的身影,愈發單薄,愈發渺小。昏黃的燈光、壓抑的沉默,徹底吞噬掉他,連一點痕跡都不留。
顧響的所有的掙紮、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底氣,都在這一刻,被徹底抽走,隻剩一具空殼,蜷縮在那裡,連反抗的力氣,都冇有了。
那雙璀璨的、自信的雙眼黯淡了下去,如同屋外黑如稠墨般的夜色,吞噬掉所有光源。
少年的心氣,是頂重要的東西。
可在顧響身上,它散了。
散得乾乾淨淨,散得他整個人佝僂下去,像年過半百的老者。連扯動嘴角這樣簡單的動作,落在他身上,都顯得可笑又可悲。
他想笑,又想哭。
眼睛酸澀得睜不開,隻能微微眯著,透過那道窄窄的縫隙,看這模糊的人間。
過了很久,又或者過去一兩分鐘,他也分不清了,半邊身子麻木的他隻能把肚子用力往裡收了下,發出一聲輕輕的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