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響垂下頭,盯著自己搭在膝蓋上的手。那雙手不知什麼時候鬆開了,不再握成拳,就那麼空落落地擱在那兒,不知該放哪兒,也不知該抓點什麼。
古麗夏提教授知道他不會有迴應,頓了幾秒鐘後才接著往下說道:「那是他的課題,他需要學會麵對的。你不會變,你和以前一樣依舊是大家的副隊長,職責是不會變的,隻是我把我的位置讓出去了。」
漸漸的,顧響又收緊了力道,抓住膝蓋上的布料,緊緊的,狠狠的收成一團。
古麗夏提教授的聲音還在耳邊繞著,那些話他聽進去了,又好像冇聽進去。
什麼職責不變,什麼隻是把位置讓出去……道理他都懂,可胸口那股堵著的東西,不但冇散,反而更沉了,沉得他喘不過氣。
他腦海裡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時候,別的小孩在外麵瘋跑,他一個人坐在桌前寫作業,寫到手指發僵,寫到天黑透。他知道,隻有考好了,爸媽纔會笑,纔會在親戚麵前挺直腰桿說「我家孩子爭氣」,他纔會獲得他想要的一切。
他其實並不聰明,相反他所有的成績都來源於他背後比別人多付出的汗水,多付出的努力,甚至是父母不惜一切代價的培育。可這個世界太崇拜那些輕輕鬆鬆就能得到最好,走到最高的人了。他的努力、他揮灑的汗水就被一句「聰明、有天賦」輕飄飄的揭過去了。
他不喜歡,但是冇辦法,他隻能受著。
他還想起上了大學,他拚命參加活動,拚命和每個人搞好關係,拚命把自己活成「別人家的孩子」。他不敢出錯,不敢懈怠,不敢讓別人失望。因為一旦停下來,那些聚光燈就會移開,那些誇讚就會消失,他就會變回那個冇人注意的普通小孩。
提醒您檢視最新內容
他不被看見,就意味著他的價值消失,他將會失去一切意義。
他甚至想起進了課題組,他比誰都認真,比誰都勤快,比誰都懂得看人眼色。他知道怎麼說話能讓老師高興,知道怎麼做事能讓同學舒服,知道怎麼表現才能讓自己被看見。
他太懂了。
懂了幾十年了。
可結果呢?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古麗夏提教授臉上。
教授那雙眼睛總是那麼和藹,那麼柔和,柔得能包容一切。如今那裡頭還多了心疼,多了想要勸解他的念頭……他能看出來。他太會看人眼色了,這是他活到現在最擅長的事。
他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到啞火,發不出丁點聲音。想說的每一個字,都冇辦法從裡麵擠出來。
顧響第一次,產生了不想再討好下去的念頭。
不想再當那個永遠體麵、永遠剋製、永遠知道分寸的顧響。不想再把所有委屈都嚥下去,把不甘都憋回去,把眼淚都壓回眼眶裡。
他當了一輩子的乖孩子,乖學生,什麼委屈、什麼不忿都往心裡憋著,憋著一口氣才走到今天,才成為家長口中「別人家的孩子」,才站在聚光燈下,享受那些羨慕的目光。
可現在呢?
現在有人要把他從台上拽下來。
讓他站在台下,當觀眾,當捧哏,看著別人發光,看著別人被看見。
他做不到。
顧響垂著頭,盯著地上某處,那團一直壓在胸口的東西忽然往上湧,湧到喉嚨口,湧到眼眶邊。他死死咬著牙,把那東西往回咽,咽得腮幫子發酸,咽得喉結上下滾動。
可那東西太多了。
壓了一輩子,攢了一輩子,如今堵在那裡,堵得他喘不過氣。
他還是不明白,明明是大家希望他變成這樣的,是大家一遍又一遍的,在他很小很小的時候就告訴他,要乖、要聽話、要努力、要成為家長口中「別人家的孩子」。是大家告訴他,這樣就能被看見、被喜歡、被認可。也是大家告訴我,愛是有條件的,隻有他先付出了,纔會收穫愛、收穫掌聲……
他就照著做了,他就把自己活成了大家想要的樣子。
可現在,卻反過來告訴他,不是這樣的。最努力的人不是最優解,反而是最合適的人才配得上。
現在,孟銘是最合適的,所以他是總負責人。
可孟銘什麼都冇做……
一股氣憋在喉嚨裡,不上不下,如鯁在喉,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他難受的要命,難受的想要把胸口的那股氣都給慪出來。
他握緊了拳頭,死死攥著膝蓋上的布料。隻有攥著那點布料,他才從那股快要把他撕裂的情緒裡,撈出一點屬於自己的聲音。
「教授,」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但並不光滑,甚至帶著尖銳,「為什麼一定要是孟銘?」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的古麗夏提教授。那雙眼睛還是那麼平和,那麼柔和。可此刻,那平和落進顧響眼裡,卻像一麵照不見他自己的鏡子。
他眼裡迸發出一點點光,似求救,又似垂死掙紮的人抓住的最後一根漂浮在海麵上的稻草。
「我來做不是對所有人都好嗎?而且專案可以分組做。」顧響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位置給我,孟銘一樣可以做自己的事情,他愛乾嘛乾嘛,我不管,也不會去管。」
他頓了頓,喉結又動了一下,那口氣還在喉嚨裡堵著,堵得他聲音都變了調。
「或者,是別的人也行,我從不在乎這個位置是誰。」他說,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在問自己,「但不能是他,為什麼偏偏是他?」
他從骨子裡就看不上孟銘那傢夥。
他能乾啥?他又為團隊做過什麼?獨來獨往,絲毫不顧及他人,做什麼全然隨心所欲,既不服管教也不服從命令。
這樣的人,憑什麼?
如果是孟銘,那自己又算什麼呢?
在這一刻,他無比清晰又無比厭煩的感覺到,整個世界都在跟他作對!好像他來這一趟,就是錯的!
那他,又做錯了什麼呢?
顧響看著古麗夏提教授那雙平和的眼睛,想從裡麵撈出一點什麼。
一點認同,一點理解,一點「你說得對」,或者哪怕隻是一點動搖。
冇有。
什麼都冇有。
那雙眼睛還是那麼平和,平和得像一麵湖水,照得見他的狼狽,卻激不起一點漣漪。
他怎麼說,事實都不會有所改變。
他激不起一點浪花。
顧響心裡那股憋了太久的氣,忽然就散了。
不是消解了,是散了。散得乾乾淨淨,散得他整個人都空了。像一隻被紮破的氣球,癟在那裡,再也鼓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