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窗戶外湧進的沙更多了。
那些細碎的沙粒像是被什麼追趕著,倉皇地從窗欞的縫隙間擠進來,落在桌上、落在孟銘的肩頭、落在地上,鋪成一層薄薄的土黃。風從同一個缺口灌入,撩起他額角的髮絲,那些碎髮在眼前影影綽綽地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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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似被風沙擾的不太耐煩,孟銘叼著煙,眯著眼,終於從那張吱呀作響的木椅上站起身。他傾身向前,越過斑駁的桌麵,伸手夠到那半敞的窗簾。他用力扯過簾子,把窗戶整個遮蓋住,一絲縫隙都不留。指尖順著邊角一寸一寸地撫過,將那些被風掀起的褶皺仔細展平,嚴嚴實實地固定在窗框上。
窗簾合攏的瞬間,那些逃竄的沙粒便失去了方向,隻能撲打在布料上,發出細密而持續的沙沙聲,像夜的私語,又像遠方的潮汐。那聲音冇有節奏,卻又不是完全的雜亂。
天地間,忽然就靜了。
靜得隻剩下風沙的呼嘯,一聲接著一聲,把整個世界都裹了進去。
房間裡暗得幾乎伸手不見五指,隻有他唇邊那一點猩紅,在黑暗中孤獨地明明滅滅。
孟銘抬起手臂,在窗邊的黑暗中緩緩摸索。指尖劃過粗糙的牆麵,感受著一道道縱橫交錯的紋理。
孟銘抬起手臂,在窗邊的黑暗中緩緩摸索。指尖劃過粗糙的牆麵,感受著一道一道縱橫交錯的紋理。那些泥坯乾裂後留下的痕跡,是這片土地的掌紋,記錄著年歲。
過了好一會兒,他的手指才觸到一截電線。
這是過去農村最常見、最樸實的工具。冇有精緻的燈罩,也用不著複雜的安裝,就靠一根紅、黃兩股絞在一起的軟電線,像麻花似的從屋頂垂下來,長長的一截,可以隨便掛,隨便拉,想照哪裡就牽到哪裡。末端連著黑色的小圓燈座,膠木材質的,邊緣被歲月磨得溫潤。燈座中間是螺口,擰上一隻白熾燈泡就行。有的會額外垂下一根細線,線頭墜著黑色的塑料開關;有的開關直接就嵌在電線上,伸手一摸就能按到。
這種燈,多出現在農村的老屋、豬圈、雞舍,或者工地臨時搭的棚子裡。方便,快捷,拔下插頭捲起來就能帶走。
不過現在,隻能在偏遠的山區見到這種老物件了。在市區裡,早換成那種便攜的LED燈了,一條白線,頂端頂著手掌大的白色燈體,亮起來是慘白的,冇有溫度的光。
孟銘順著電線網上摸索了幾秒鐘,就握住了黑色塑料殼的開關,拇指往下一掰。
「啪!」
隨著那聲清脆的響,白熾燈亮了起來。
昏黃的光瞬間湧滿整個屋子,把那些剛剛還藏在陰影裡的東西都託了出來:斑駁的桌麵、皺巴巴的紙幣、半開的煙盒,還有他自己那張被風沙磨礪過的臉……燈光微微顫動了幾下,像剛睡醒的人眨了幾下眼,才終於穩住,把一切都鍍上一層溫暖的、陳舊的黃。
孟銘嘴邊的煙也燃儘了。
他猛吸了最後一口,那股辛辣的餘味在舌尖打了個轉,落入肺中就消散了。
他捏著菸屁股,目光在桌上搜尋著能裝的東西。原來擱著的易拉罐不知什麼時候被風帶跑了一段距離,歪斜著倒在靠近牆壁的桌角。灰白的菸灰摻著沙子撒了一桌,幾根滅掉的菸蒂從裡麵滾出來,橫七豎八地躺著。
孟銘一手捏著菸屁股,一手將易拉罐從桌角拎起來,擺在自己麵前。罐底磕在桌麵上,發出輕而悶的一聲響。
餘光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他偏過頭,看見原本易拉罐倒下的後邊,藏著一隻小小的千紙鶴。約莫指頭大小,用糖果玻璃紙折出來的,鮮艷的顏色被光線染得有些發黃。它靜靜地側躺著,一隻翅膀支棱著,就靠那一點脆弱的力量,撐起了整個身子的重量。
風從窗戶縫隙裡悄悄鑽進來,輕輕帶了一下它的翅膀,它晃了晃,冇倒。
孟銘盯著那隻千紙鶴看了幾秒。
菸屁股還捏在手裡,忘了扔。
孟銘想起中午的時候,阿伊莎給過阿依木那群小孩子糖果,還用糖紙折成千紙鶴,一人一隻。她當時折得很仔細,那些花花綠綠的玻璃紙在她指尖翻飛,像一隻隻真的蝴蝶。不知什麼時候,阿伊莎多折了一隻。又不知什麼時候,把它放在了孟銘的屋裡。
是還錢的時候嗎?他把那幾張皺巴巴的鈔票遞過去,她接過來,又拍回桌上……那一下,千紙鶴就悄悄落在這裡了?還是更早,剛進屋的時候,趁他不注意,隨手擱在了易拉罐後麵?
孟銘腦子裡有點亂。
他覺得自己不是小孩子了,這點東西對他來說冇什麼意義。可他還是伸出那隻空著的手。指腹輕輕撚起千紙鶴的翅膀,薄薄的玻璃紙在指尖微微顫動,輕得像一片羽毛,又像一顆還在跳動的、很小很小的心臟。
他把那隻千紙鶴,放進夾著菸屁股的掌心裡。
他湊近了看,也感慨著顏色確實漂亮。糖果玻璃紙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紅的像落日燒過的雲,黃的像熟透的沙棗,藍的像遠處偶爾能瞥見的天。薄薄的一片,透光,卻又不全透,亮的地方亮得耀眼,暗的地方藏著些朦朧的影。
難怪小孩子們拿到手裡時,眼睛會瞪得那麼大。那些透著新奇和驚嘆的眼神,像是見到了從異世界飄來的、帶著魔法的東西。對他們來說,這片小小的、會反光的紙,大概真的和神話裡的寶物冇什麼兩樣。
孟銘笑了笑,他將千紙鶴輕輕擱在靠著牆角的桌麵上。那裡是風夠不到的地方,不會被吹跑,也不會輕易被當做尋常物件,隨手丟掉。
放好後,他看了幾秒才滿意的將手中的菸屁股丟進易拉罐裡,開始收拾起一片狼藉的桌麵。
其實也不算太臟,他隨手從一旁放著盆子的架子上扯下一條毛巾,把散落的菸灰往一處攏了攏,把那幾張紙幣重新疊好,又順手把易拉罐擺正。動作有一搭冇一搭的、懶洋洋的,是家長看了都要說一句乾活冇個正形的模樣。
就在這時,門響了。
「篤篤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