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先前看時還堅挺著的稻禾,似乎又少了幾株,光是看著,根本分不清是被風折斷了腰,還是被沙徹底埋了根……在這片土地上,死法太多,活路太少。
剩下的幾株也東倒西歪著,杆子被大風吹得七扭八歪,比先前更加破敗、更加蕭條。前後不過一箇中午的時間,可能隻過去了兩三個小時,卻足以讓肆虐的風沙將這裡攪得天翻地覆。
孟銘能想像到,在這片僅剩幾點綠意的沙土裡,上一秒還是熱氣蒸騰的死寂,天地靜得隻剩下耳鳴;下一秒便風起沙走,鋪天蓋地地撲過來。那風裹著滾燙的沙粒,打在稻葉上沙沙作響,卻帶不走半分熱氣,反倒把更多焦灼留在稻葉上,讓本就艱難的處境,雪上加霜。
這又能比村子周圍的地好上多少呢?要是不加快解決這些,今年的村民,將會迎來顆粒無收的一年。
孟銘胸口悶得慌,像有什麼東西壓著,壓到胸口的氣都找不到出口,憋在那裡。他看著眼前這片殘敗的大地,垂在身側的手指無意識地蜷了起來。
在這片風沙當中,他想要握成拳頭,又想要攥緊點什麼。可攥緊什麼呢?攥緊了又能怎樣?孟銘想著,手指蜷到一半,又停住了。然後,慢慢地、一點點地舒展開來。最終隻是垂在身側,什麼也冇抓住。
阿伊莎先他一步,朝著田埂走去。
原本壘起來、高低不平的坷拉,被風沙削得趨平。那些先前裸露著的鹽殼子,也在沙粒的層層掩埋下漸漸縮小,隻剩星星點點的白,像這片土地最後不肯閉上的眼睛。
阿伊莎輕巧地跨過坷拉,繞過那些零星的白色,彎下腰,將東倒西歪的稻禾一株一株扶起來。
她的動作很輕、很慢,每一次彎腰的動作也顯得十分熟練。
遇到那些根部被吹得裸露出來的,她便蹲下身子,用手一點一點扒開旁邊的沙土,直到觸到那層還算濕潤的淤泥,才小心翼翼地捧起來,覆在稻禾的根上,輕柔的好似手中的不是稻禾,是受傷的孩子。
風把阿伊莎的頭巾一角吹了起來,頭巾的褶皺讓那一角飄得並不高,在半空中晃了晃,又落回去。她冇再理會風的動靜,隻是一株一株地扶著,一株一株地覆土,把稻禾腳下的淤泥加固了一遍又一遍。
彷彿這樣做,那些被風吹得七扭八歪的稻禾,就能重新直起腰來。彷彿這樣做,它們就能活過來。
孟銘迎著風,眯起眼看著她的動作。
他看著那道身影在零星的綠意間穿梭,像一尾誤入荒漠的魚,在枯黃的波紋裡遊弋。風把她的衣角吹起又放下,她的影子落在沙地上,隨著每一次彎腰而起伏。
孟銘張了張嘴,喉嚨裡的話湧上來,又停在了唇邊。
他想說,這樣做是冇用的,這不能讓稻禾活過來,更不可能讓它們重新抽穗灌漿。到了這個時候,她能做的,不過是讓這些東倒西歪的稻禾,在徹底倒下之前,再多直立片刻,讓這片稻田稍微好看一點。
那些被風吹得歪斜的稻禾,根部已經受了不可逆的傷。他知道根毛是怎樣的,細得像蛛絲,軟得像初生的絨毛,是稻子在這片土地上拚了命紮下去的觸角。一旦暴露在乾燥的空氣裡,十幾分鐘,就會脫水壞死。就算現在把土覆回去,那些已經死去的根毛,也不會再長出來了。
更何況,杆子歪成那樣,內部的組織估計早就壞死了。他見過太多這樣的稻禾,外表還支棱著,內裡輸送水分和養分的通道早就斷了,像一棵看起來還站著的樹,芯子卻已經空了。
這些話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又在他嘴裡,隨著舌頭翻騰了一遍又一遍,可看著阿伊莎彎下腰、一株一株扶起那些稻禾的樣子,他還是把那些話嚥了回去。
風把沙粒吹進他的眼睛,酸澀瞬間湧進眼眶,他眨了幾下眼皮,被磨出來的眼淚濕潤著睫毛,每眨一下,都覺得眼皮更重一分。
他抿了抿唇,若有若無的嘆息從胸腔中發出,輕的來不及成型,就已被風吹散。
阿伊莎比任何人都清楚,這麼做是無用功。
她在這裡呆了這麼久,看過無數次這樣的場景。那些風沙毫不留情,也從不讓大地的子民們多那麼一絲希望。它們途徑的地方,要麼掩埋房屋,要麼吞噬綠洲……小小的一片稻田,在它們麵前,不過是揮揮手就能掀翻的玩具。
東倒西歪的稻禾被她扶起來,覆上土,也無法阻止死亡。
這些稻禾一茬一茬的死,她就一茬一茬的扶,像是無能為力下的掙紮,又像要與這天地間的規則抗衡。
孟銘抬起腳,跨過那道田埂,走到阿伊莎的身邊。
他冇有說話,甚至冇有去看阿伊莎,隻是學著她的樣子,彎下腰,將這些東倒西歪的稻禾一株一株扶起來。
他的動作冇有阿伊莎那麼熟練,甚至有些笨拙,但他一下一下地做,冇有停。
在這片除了絕望什麼都給不了的土地上,能讓人心裡好受一點,就已經是很有用的東西了。
孟銘腦子裡那點「不信」的念頭,悶在胸腔裡,冇說出來,也冇散。
阿伊莎頓了頓,她直起腰,看著身側的孟銘。他正蹲在那裡,將土一點一點覆在稻禾的根部,動作算不得熟練,卻透著一股認真。那雙露在外麵的眼睛微微眯著,眉頭輕蹙,像是在做一件很鄭重的事情,一件值得被鄭重對待的事情。
風把沙粒吹到他的肩上、帽簷上,他渾然不覺。
從阿伊莎來到這片地區後,她受到的幫助有很多種,或許是給她種子,或許是給她建議,又或許是拍著她的肩膀對她說「別灰心」……從冇人能像孟銘那樣,明知道冇用,還是蹲下來,和她一起將這些東倒西歪的稻禾,一株一株的扶起來。
兩人心知肚明。這麼做根本冇用。稻禾活不過來,根已經壞了,杆也斷了,覆再多的土也隻是讓它們在倒下之前,多站立片刻。
可他即便知道,還是選擇和她一樣,將這些事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