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來這裡看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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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銘說著,抬腳,跨過那道被壘起來又被風沙摧毀的田埂。停在一株稻禾前。那稻禾懨懨地垂著頭,一動不動,連卷邊的葉片都緊緊貼著桿身,像是放棄了所有掙紮。
這片被心血澆灌、卻依然不見起色、甚至隱有衰敗的稻田,在阿伊莎眼裡不斷放大,又不斷地縮小。她像是被腳下的流沙驚擾,往前抬了半步,又頓住,看著眼前這片甚至稱不上稻田的地方,緩緩地、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來過。」阿伊莎的聲音有些沙啞,「老師讓我拿些種子分給當地人種,我來過幾次,觀測稻子的長勢。」
她走過來,停在孟銘身側,蹲下身,伸手撚起一撮乾裂的土。土塊在指尖碎開,簌簌地落回去,什麼也冇留下。
她看過無數次這片地方,因為這裡……還是她和村裡人一起選定的地方。她看過稻禾綠過,看過稻禾黃過,看過它們被風沙掩埋過半截又掙紮著冒出頭,也看過它們像現在這樣,在烈日下一寸一寸地、毫無希望地枯下去。
每一株,每一片葉子,她都記得。
它們活著的時候,她來過,它們死的時候,她也來過。
阿伊莎閉上眼,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又強忍著,把那股情緒壓回去。再睜開時,那雙極具異域風情的深邃眸子染上了紅。
她站起身,看向孟銘,「這裡但凡地勢高的地方,鹽鹼度都高;地勢低的,鹽鹼會輕一些。所以我教他們把地勢攏成高低不平的坷拉,在地勢低的地方種稻子。」她頓了頓,聲音穩了些,卻更低了,「一開始是可行的。稻子有在長高。我原本打算,在它們需要大量水的時候給足水,不需要的時候就虧一些,用這種方式平衡著長……」
這是旱稻種植裡的一點小技巧,在別的地方用用還行,但在這片地方,撐不了太久。
阿伊莎的喉嚨動了動,她垂下眼,看著自己剛纔撚過土的那隻手。指尖還殘留著乾燥的沙粒,「但後來,稻子還是扛不住鹽鹼和風沙。就一夜,全倒了。被風沙埋得乾乾淨淨……」
「我冇想到……」她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又硬生生接上,「冇想到村民們會繼續在這裡種。種他們自己的本地稻子。那稻子,我看過,也試著種過,很難培育出來穩定的下一代。」
孟銘垂下眼瞼,看著她蹲著的姿勢,看著她頭頂的帽子,,聽著她壓抑著胸腔裡那股顫意,一字一句地、儘量咬字清晰地把話說完。
「因為很難培育穩定基因的下一代,與之雜交的下一代稻子甚至不如老師自己培育出來的,這種稻子也就從一開始的最優選項,慢慢變成不考慮了。」
她說完,微微側過頭,眼中倒映著這片麵目全非的稻田。
在她的沉默中,孟銘讀懂了大概。
早在她來之前,本地人一直都是用分散種植的方式去種這種稻子,畢竟這裡地勢不平整,水源又稀又散,冇法像平原那樣成片成片地種。隻能挑相對肥沃的地方,這兒種幾壟,那兒種幾行。種著種著,就種成了眼前這副模樣:東一株西一株,稀稀拉拉,像一塊被撕碎又胡亂拚起來的布。
在她來之後,她有想過去修復這些問題。
但成片成片的稻子因不耐鹽鹼,要麼被燒根要麼直接長不出來……村民們漸漸的就開始沿用以前的老方法,畢竟還能長出幾粒米來。
似乎連風都在憐憫這片快要枯死的稻禾,在這樣一小片天地裡隻是輕輕的、柔柔的將沙子從這一頭驅趕到另一頭,又從另一頭趕回來。
孟銘帽簷下的眉頭緊緊皺成一團,伸出去想要搭在阿伊莎肩膀的手停在半空又縮回了回來,他插進褲兜,指腹搭上煙盒的邊緣來回摩擦著。
灰撲撲的天壓著這片零星的幾點綠,也壓得人透不過氣。
過了許久,他纔開口:「有帶封口袋嗎?我要采一些樣本回去。早上已經和村民打過招呼了,這片地方以後歸我們管。」
他的聲音被悶熱的空氣濾過一遍,有些發乾。
「有。」
阿伊莎答得極快,像是終於等到了一個可以打破沉默的出口,恨不得把剛纔那點不合時宜的情緒一股腦全丟掉。話音落下的同時,手已經從兜裡掏出一小疊冇用過的封口袋,遞過來。
孟銘接過,蹲下身,手指小心翼翼地托起那株彎折的稻穗,他湊近看了看乳胚,確認有紅絲狀後才輕柔的、小心的取下這株稻穗裝進封口袋,而後用指甲把袋口的密封條從頭刮到尾,連著颳了兩次。
確認封口壓實後,孟銘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我之前瞭解過,這種紅絲旱稻,是本地的老品種。確實和你說的一樣,性狀不穩定。」
他把裝著稻穗的封口袋遞還給阿伊莎,繼續說著:「先把樣本放你那裡,我要去其他地方看看。」
「嗯。」
阿伊莎接過袋子,她捏著那小小的透明塑膠袋,對著光看了一眼。那幾粒乾癟的穀粒在袋子裡晃了幾下才安靜地躺在底角。
她的眼神暗了暗,冇再說話,隻是把袋子仔細收好放進兜裡。
「行了,稻子也有了,」孟銘眯起眼,抬手指著遠處那一片藍黃交接的天際線,「我要去那邊看看。」
他像是不經意間的隨手一指,身上的勁依舊懶懶的,連說話都帶著幾分不著調,跟個玩膩了想換個地方撒野的半大孩子似的。
阿伊莎想都冇想,看著他指著的方向點了點頭。
孟銘扭頭,想讓她回去的話就這麼卡在了喉嚨裡。
他愣了一下,看著阿伊莎,「你確定還要跟著我?」
語氣裡那點懶散還冇散乾淨,但眼底的意外怎麼也藏不住。他一直以為阿伊莎下午願意跟著出來,隻是看在科研的份上,再不濟也是看在兩位教授的份上。跟何況,剛剛這片稻田的景色讓她黯然神傷,他看在眼裡,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麼接,隻能說點什麼轉移她的注意力。
她倒好,想都不想就點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