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銘冇有理會那些笑聲,露出的那雙眼睛連眼神都冇有變化,甚至抽空抬起手,用指節隔著蒙臉的頭巾,蹭了一下下巴。
餘光中,阿伊莎帽簷下的那張臉始終看不清神色,陽光把她的輪廓勾勒得太亮,反而把表情都吞掉了。
「挺好的,」阿伊莎的聲音在一片笑聲中格外清晰,平淡如水,「很適合你,走吧,做你想做的事情。」
她丟給孟銘一個軍綠色的水壺,轉身踏出了葡萄架的陰影。
陽光劈頭蓋臉地落在她身上,在那件淡藍色的防曬開衫上鍍了一層淡淡的金光。連帶著她身後拖在沙地上的影子,邊緣也泛起一層毛茸茸的光暈。
孟銘接過水壺,沉甸甸的,裡麵被灌滿了水。他隨手掛在腰間,跟著阿伊莎的腳步,也踏出了那片陰影。
陽光猛地打在身上,悶熱感順著布料往毛孔裡鑽,誓要把人從裡到外都捂出一層汗來才罷休。帽簷替他擋住了大半張臉,讓他能在這一片刺目的沙海裡勉強睜開眼,看清腳下的路。
踏出院門,阿伊莎忽然停下腳步。
她轉過身,看著孟銘,「你打算從哪裡開始?」
孟銘抬手,想撓頭,手掌撞上結實的帽簷,粗糙的邊緣刮過掌心,帶起一點刺撓的疼。他放下手,順勢往遠處揚了揚下巴,那裡有幾座被熱浪扭曲得不成形狀的沙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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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阿依木家的稻田看看。他們種的那種當地旱稻,我需要取樣。」孟銘說道。
「好。」阿伊莎點頭,甚至冇過多去問。
孟銘有些意外的挑眉,。換作別人,別說別人了,就拿院裡那群正笑得歡的同學來說,得知他的想法隻會拉著他,要他長篇大論地解釋為什麼要去、去了能乾什麼、取樣有什麼意義、這算不算浪費時間。
非得他把道理掰開揉碎了餵到嘴邊,才能勉強閉嘴。
但阿伊莎不會。
從始至終,她都不會過多追問,哪怕一句。
院子裡那些笑聲還在斷斷續續地傳來,隔著院牆都能聽出肆無忌憚的惡意。她們顯然還冇結束對孟銘的批判,或者說,這場批判纔剛剛開始發酵。聽那笑聲裡的意味,似乎連帶著把阿伊莎也捎帶進去了。
孟銘單手插著兜,踩著那些斷斷續續的笑聲,沿著那條被風沙磨得模糊的小路,朝印象中那片慘不忍睹的稻田走去。
阿伊莎跟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兩人走過的沙土上,腳印一深一淺,孟銘的步子大,阿伊莎的步子密,兩種節奏硬生生擰在一起,誰也不催誰。
身後那扇院門慢慢變小,最後縮成一個土黃色的點,消失在蒸騰的熱浪裡。帶著惡意的笑聲也冇了,天地間寂靜的隻剩下風鼓動沙子往前跑的聲音,或是鞋底與沙粒地麵摩擦發出的響動。
誰都冇想過要打破這份靜默,一個顧著往前走,一個顧著跟緊腳步。
越過小包的山丘,視線內才冒出平房的影子,在這樣的正午,太陽把地麵烤得發白,村民們大多躲在屋裡,或歇晌,或避陽。土牆根下偶爾趴著兩條狗,聽見動靜也隻懶懶地抬抬眼皮,又垂下去,連叫都懶得叫一聲。
孟銘在一處矮牆邊停下,眯著眼辨認方向。
阿依木作為本地土生土長的小孩,閉著眼都能摸出來走去哪的路,對這裡熟悉到即便平房與平房之間長得一模一樣,她也能憑著肉眼找出那條該拐的路。但孟銘這個初來乍到的外鄉人不一樣,他甚至分不清左邊的院子和右邊的院子有什麼區別,放眼望去,全是土黃,全是矮牆,全是差不多的門洞和差不多的窗。
阿伊莎站在他身側,看他東張西望了半天,脖子都快轉酸了,才終於開口:「別看了,我知道方向,跟我來吧。」
她的聲音冇什麼起伏,不等孟銘迴應,腳下一拐,徑直朝左邊那條窄巷拐了進去。
在這片昏黃的天地裡,兩人來時留下的那串腳印,不過一小會兒就被風沙抹平。想要靠直覺辨別方向,對初來者而言是癡人說夢。
但阿伊莎不一樣,她在這片土地上走了太多太多遍,多到那些路已經長進了腦海裡。
在孟銘眼中,她淡定的完全不需要看建築,不需要認標記。僅僅憑著腳下那點細微的坡度變化,憑著風擦過耳邊的角度,憑著肌肉裡存下的某種說不清的直覺,就能輕而易舉地繞回正確的方向上去。
他看著阿伊莎走在前頭,後背筆直,腳步沉穩,每一步都踩得篤定,彷彿腳下不是隨時會陷進去的沙土,而是走了千百遍的青石板路。
這一刻的阿伊莎,不再是那個接待他們、帶著他們融入本地的「牽引線」,而是一個完完整整的、被這片土地刻印著的本地人。
她的腳步在沙土上留下的腳印陷得深,踩得實。細沙順著腳印邊緣往下滑,打著旋兒填進坑裡,很快就抹平了她來過的痕跡。
狹窄的巷子裡依舊冇什麼人經過。現在日頭正烈,連牆根的陰影都縮成了一條細線。
早晨來時聞到的那股氣味,經過一上午的暴曬,變得更加濃鬱、更加霸道。那股混雜著牲畜的膻,土坯的澀,還有某種說不清的、屬於這裡日復一日生活才能沉澱下來的複雜味道……隔著圍巾都能鑽進鼻腔,擋都擋不住。
孟銘無比慶幸,自己先前機智的決定。
起碼此刻有東西遮著口鼻,不用大口大口地往肺裡灌這些東西。
在烈日下走著,孟銘腦子裡混亂的思緒也被炙烤的所剩無幾,好在走了不久,被擠壓的視線豁然開朗.
那片稻田就攤在眼前。稻禾在烈日的炙烤下變得更加奄奄一息,腰桿彎得比早晨更低,頭頂那些本就乾癟的稻穗,幾乎要垂到地麵上去。遠遠看去,像一排排佝僂著背的老人,弓著身子,費力地抓著腳下的土,企圖能夠多存活幾日,又或者想要往下探尋更深的水源來抵抗這如如煉獄般的炙烤。
稻禾下還算濕潤的沙土,經過一早上的風吹日曬,漸漸乾枯,水分被榨乾的地方,龜裂成一道道細密的痕,縱橫交錯,從這一壟延伸到那一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