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覺得有意義嗎?」
做完這一切的顧響開始反問,他的聲音比孟銘的更冷,更乾脆,也更無情。
他拔下U盤,金屬介麵發出輕微的「哢噠」一聲脆響。他將U盤隨手塞進褲兜,見孟銘冇有立刻迴應,便抬起頭,目光不再隻鎖定於一人,而是帶著徵詢與審視,緩緩掃視全場。
「你們呢?」顧響微微昂起下巴,語調裡帶著那種習慣於掌控局麵的、不容置疑的意味,高高在上的發問,「你們覺得他說的這些,有意義嗎?」
他稍作停頓,讓問題在安靜的房間裡沉澱,隨即側過臉,用眼角不屑的瞥了孟銘一眼。
那逆光而站的男人,真把自己當成唯一的光了?
他都覺得好笑。
顧響扯出譏諷、涼薄的笑來。
「覺得有意義的,不妨站出來說一說,」他語速放緩,還加大了音量。字字清晰,即便是在屋外都能聽清他說的內容,「意義,究竟在哪裡?讓幾個人、幾戶人暫時多收幾斤稻穀?然後呢?」
他麵向眾人,雙手輕輕攤開,做了一個略帶無奈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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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很明確的告知,他們不應該將目光縮得如此之小,不應僅僅停留在「讓人吃飽飯」這種原始的訴求上。
與其說顧響是在詢問,不如說是在尋求共鳴,在鞏固這場研討會的討論邊界。他試圖讓孟銘看清,也讓大家看清,那些過於接地氣、甚至顯得有些瑣碎的關懷,在宏大的生態治理命題麵前,是多麼的微不足道,多麼的不專業。
孟銘當然清楚顧響的用意,清楚在場大多數人沉默背後的態度。
正是因為清楚,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纔像窗外滲進的冷風,悄無聲息地漫上心頭。連這屋內瀰漫的悶熱,都在吸入肺部後帶來冰冷的刺痛。
他並不那麼在意這些同行者如何看待自己,即便是打上「反叛」的標籤,與他而言也無關痛癢。
活在這個世界,若凡事都順流而走,談何暢快?
可此刻,真正讓他感到一種深切入骨的悲切的是:即便是懷著理想而來、手握知識的人,在思考如何拯救這片土地時,竟也如此輕易地忽略了土地上最真實、最具體的人,忽略了他們的當下,他們的掙紮,他們最細微的渴望。
何等悲哀?
強烈的疲憊和不適如同冰冷的毒蛇,緩緩攀上了跳動的心臟,它們露出毒牙,虎視眈眈盯著那顆鮮紅跳動的心臟,試圖思考從哪裡下口,才能讓這顆跳動的心臟歸於死寂。
它們無時無刻都在提醒著孟銘:
他應該被同化,而不是產生別的念頭,成為別人的困擾。
他幾乎想立刻轉身離開,逃離這間沉悶的屋子,逃離這場看似高階卻可能離題萬裡的爭論。
但腳步像被釘住,沉重的他抬不起萬分之一。
光憑他一個人,又能改變什麼呢?這個念頭帶來的無力感,與他胸中那團不肯熄滅的火焰互相撕扯,最終化為一片沉重的迷茫,籠罩住他。
烈日高懸於空,將窗外的大地炙烤得一片模糊晃動的虛白。
而呆在這狹小、充滿異味的屋內,孟銘卻隻覺得渾身涼透了,那股寒意甚至讓他感受不到周遭一絲應有的燥熱。。
或許是這複雜的情緒翻攪太過劇烈,反而迫使他以近乎冷酷的清醒,重新審視眼前的一切。
他抬起了眼,目光不再激烈,聲音帶著被風沙磋磨的沙啞:「我想,有個道理,各位讀了這麼多年書,不該不明白。」
他企圖,喚醒人們心中那份最原始的悸動。
「任何科研,任何技術,畫再漂亮的圖,算再複雜的公式,到最後都得有人用,有人受益,纔算數。既然最終的落點是人,那為什麼不能,從人,從最實際,從最眼前的地方開始?」
「我知道,各位都覺得教人種好眼前一畝地太俗,配不上自己的學問和抱負。可如果連這一畝地都搞不定,連讓守著這畝地的人看到一點實在的希望都做不到,那些規劃在雲端、動輒十年二十年的係統方案,又憑什麼讓人相信,它最終能成功落地?」
他的話裡,少有的冇帶上火藥味。隻剩下疲憊且平淡的陳述,似一把並不鋒利的刮刀,慢慢刮開被各種華麗學術遮掩之下的真實麵貌。
「高高在上的科研,救不了活生生的人,救不了這片脆弱的土地。這樣的方案走不遠,也紮不了跟。」
風吹動窗外不遠處的沙棗樹,發出單調的「沙沙」聲響。
幾顆早已乾癟的果實被風摘下,在滾燙的地麵上無力地翻滾幾下,便停在某個不起眼的角落,安靜等待著被烈日徹底榨乾最後一絲水汽、最終被無儘黃沙悄然掩埋的宿命。
孟銘這蒼白無力的語言,即便再平穩,再用力,也終究未能撼動那堵無形的牆。
同來的幾位同學在短暫的怔愣後,臉上浮現出更為鮮明的不耐與嘲諷。有人低下頭,筆尖在筆記本上劃出毫無意義的淩亂線條;有人乾脆「啪」地一聲合上本子,身體向後靠去,目光遊移到斑駁的土牆或窗外單調的景緻上。
至少現在而言,外麵的東西比屋內好看。
每個人都在巧妙地迴避著他話語的指向,也不屑於再捲入這場在他們看來毫無意義的爭辯。
頻道不同,多說無益。
就連顧響,也僅是唇角勾起一抹輕蔑的弧度,隨即低下頭,開始有條不紊地整理起自己麵前散落的資料紙張,動作利落,又帶著對這場研討內容的漠然。
站在他身旁的王錦林教授,臉上慣常的和煦笑容淡去了不少,眉頭微蹙,目光沉靜地掃視著屋內這群情緒各異的年輕人,彷彿在審度著一片微妙起伏的土壤,思索著如何妥善疏導,才能不傷及任何一株苗的根莖。
顧響用餘光瞥了一眼王教授的神色,心中更篤定了幾分。
他想,孟銘那番不著調的發言,恐怕連一生紮根於此的王教授都難以認同。這一次,他絕不能,也不必再給孟銘留什麼情麵了!
一定要在古麗夏提教授那邊狠狠批判這個刺頭,最好讓他滾回上海。以免接下來,出現他掌控不了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