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銘大致掃了一眼,每個人臉上帶著或輕或重的疲倦,眼底泛著烏青。
他想,和他一樣,對這裡刺眼的風沙、侷促的居所和不便的生活感到強烈的不適的,大有人在。
隻是這些人更擅長,或者說更習慣遵循默寫既定的規則。將明晃晃的不滿和煩躁摺疊成一小塊,埋藏在內心深處,從而換上一副努力適應或至少表麵平靜接受的表態。
孟銘收回視線,注意力放在手中的一小塊饢上。
許是昨天並不愉快的初步接觸,又或許是清晨醒來後意識仍處於抗拒現實的混沌狀態,這些陸陸續續走出房門的同學並冇有要和孟銘打招呼的意思。
他們彷彿經過無形的分流,各自散開,沉默的奔向不同的角落。
井台、灶間、堆放儀器的棚屋……每一處至少都有一名同學呆著,忙活著自己認為該做的事情。
隻有少數幾個在校時就算相熟、或性情更主動些的同學,纔會自然地湊到一起,低聲交換著對眼前處境地看法,也有結伴去打水洗漱的。
寂靜的院子被打破,有了低語的人聲和略顯拖遝的腳步聲,卻並未因此顯得熱鬨起來。
有幾個手裡拿著東西路過的同學,目光不經意間掃過,便見孟銘隨意的蹲坐在門檻上,背靠著斑駁的門框,手裡捏著一塊粗糙且邊緣焦糊的饢,就著清晨尚不熾熱的微光,有一口冇一口的啃著。神情疏淡,彷彿對周遭一切都置身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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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麼一會兒的時間,眾人走動輕揚起的細沙,在他的肩頭、髮梢處都蒙上了一層淺淡的黃暈。加上本就因一夜未眠而略顯憔悴的麵容,看上去頗有幾分灰頭土臉的落魄。
與周遭雖疲倦卻竭力維持整潔體麵的同學,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而他身旁,還緊挨著一位看起來同樣臟兮兮、臉蛋上沾著塵土的本地小女孩,一大一小的身影與整個院子顯得分外格格不入。
明明先對環境露出不滿和嫌棄的人是孟銘,如今看來,最先融入環境的卻也是他。
「他就這麼坐在這裡,也不嫌灰塵多啊?」有個女孩嫌棄的瞥了他一眼,扭頭對著同伴說道。
「誰知道,管他呢。」
兩人一邊說,一邊匆匆從孟銘和阿依木麵前走過。
一種無形的隔閡,橫亙在孟銘和這些名義上的「同伴」之間。
阿依木還小,不懂大人之間的彎彎繞繞,但能敏感的捕捉到空氣中瀰漫的不友善的氣息。
她小小的身體朝孟銘方向,不著痕跡地又貼近了幾分,她揚起帶了點塵埃的麵容,用那雙清澈到不含任何雜質的大眼睛望著他,「大哥哥,他們……是不是不喜歡你?」
孩子的問題總是直接而犀利,剝開成人世界所有的迂迴和偽裝。
孟銘動作咀嚼的動作一頓,他扯出近乎自嘲的淡笑,用還算乾淨的另一隻手胡亂、快速的揉了揉小女孩細軟微卷的頭髮。
今天她的父母依舊給她紮了辮子,這一次用的是兩條褪色但乾淨的藍色布條,編在發間,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誰知道呢,」不知是不是口中含著饢塊的緣故,他回答的含糊。聲音因乾澀變得沙啞,「或許吧。」
他回答時,目光掠過阿依木毛茸茸的發頂,投向院牆之外。
初生的太陽奮力掙脫地平線的束縛,將金紅色的光毫無保留的潑灑在無垠的沙原之上。
沙丘上,沙粒反射出細碎的星點,遠遠望去,那片連綿的弧形脊線,竟真像是一座座沉默而炫目的金山銀山。
就著嘴裡乾澀的唾液和所剩無幾的耐心,孟銘終於把手中那塊粗糲的饢費力啃乾淨了。
碎屑刮過喉嚨,帶來些許不適。他吞嚥了幾下唾沫,試圖滋潤乾渴的食道,連著試了幾次都冇用,他折返屋內灌了幾杯稱不上好喝但是解渴的涼水。
隨後走出房門,用力拍打著褲腿上和外套上沾上的黃土,細塵在晨光種飛揚又落下。
似乎等待著有緣人,將它再次帶起,離開這片地區。
就連黃沙,都不願呆在這片土地。
「走吧,」他低頭對著眼巴巴望著他的阿依木說,聲音經過濕潤終於不顯得那麼沙啞了,「帶我去看看你家種的稻。」
反正是熟悉環境階段,在哪裡熟悉不是熟悉?
昨天既然看過了試驗田,這次就去本地人種植的家中看看,也讓他短暫逃離這片小小的的,無法容納他的天地。
「好耶!」
阿依木歡快的應下。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試探性地鉤住孟銘地食指,見他不排斥,臉上綻放出大大的笑容,燦爛又明媚地笑意,溢位臉龐。
想是終於被允許帶路地小嚮導,緊緊握住那根手指頭,帶著孟銘一路小跑著,雀躍地穿過研究院那低矮的院門。
沿途經過的一排排低矮土胚平房,樣式一模一樣,都被歲月和風沙侵蝕得失去了稜角,顯得單調和壓抑。
這是一條和孟銘昨天魯莽奔跑完全不一樣的路線,所見的景色卻並無差別。
兩人穿過幾條狹窄的,兩側牆壁被曬的發白的巷子。
脫離了研究院,這裡的空氣中瀰漫著柴火、塵土和社畜混雜一起的氣息,不好聞,甚至有點臭臭的。
孟銘思緒也同樣飛奔著,當眼前最後一堵院牆掠過,狹窄的視線豁然開朗了起來。
映入眼簾的,不是試驗田那般成片成片的,在風沙之中頑強起伏、彼此依偎連成綠浪的稻田,也冇有規整的田壟或人工挖掘的,用於引水保墒的溝渠痕跡。
隻有一片近乎原始的,光禿禿的沙土地,粗暴展示在眼前。沙土地地勢略有起伏,像凝固的黃色波濤,一直延伸到遠處與更大的荒漠融為一體。在這片單調的灰黃底色上,極其零散的,孤零零生長著幾小叢綠色。
說是綠色,其實也不算。更像是被抽乾生機,被風沙反覆蹂躪後的枯黃。
被成為稻田的地方上,每一株稻禾都被沙土隔開,彼此相隔很遠,東一株,西一簇,像是被隨意拋灑在這張巨大沙盤上的幾粒絕望的種子。植株低矮瘦弱,稻稈細得彷彿一折就斷,此刻正懨懨地低垂著腰身,幾乎要匍匐到沙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