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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通胡攪蠻纏下去,越說越荒唐,分毫冇有逃過外頭那兩個耳力好的。
沈望還是老樣子,張嘴就是一頓挖苦:“看不出來,你溫絕塵已經淪落到跟這幫膏粱紈袴廝混的地步了。”
溫明宵絲毫不讓:“我是不比你,你將來怎麼著也能弄個侯爺做做,氣運來了,老國公的位置都是你的。”
沈望臉色驟變:“閉上你的狗嘴。”
溫明宵樂了:“我算是明白了,一提你那個堂哥,你就來勁是不是?奇了怪了,你自幼就跟在他屁股後頭轉,結果人扭頭就跟你們沈家最瞧不上的‘地頭蛇’好上了。誒呀,那雲木深還眼巴巴地跟沈老太爺提親,他這是想禍害你哪個妹妹呀?”
沈望咬牙切齒一字一句道:“憑他也配?”
溫明宵還想說些什麼,突然餘光瞥到兩個身影,嘴立即轉了個彎:“配不配,可不是你我三言兩語就能定論的。”
沈望循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隻見兩個結伴的人影進了門,他暗暗眯了眯眼,冇有應聲。
溫明宵彎起唇:“你就這麼看著?”
沈望仍是一聲不吭地看著底下,直到兩人的身影拐進暗處,他才遲遲迴神,卻答非所問:“看在一起共事的份上,我給你一句忠告,早日離了這些人,少做蠢事。”
說罷,也不等溫明宵答覆,提腳徑直走了。
兩人背對著,雙雙在心裡默默罵了句:晦氣!
另一邊,沈、雲二人也在堂倌的指引下進了廂房。聽著雲念歸熟稔地報出菜名,沈瑞問了句:“常客?”
雲念歸沉吟數息,答:“是,也不是。”
沈瑞好整以暇地看向他:“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雲念歸摸了摸下巴:“不常來,但是熟悉。”
沈瑞瞭然:“這是雲家名下的酒樓。”
雲念歸佯作神傷:“我原以為你早就看出來了。”
沈瑞不解:“我從未來過此地,怎麼會知……”說著,他突然一停,隨即念道:“故人來?”
這間酒樓的名字。
雲念歸挑眉。
沈瑞莞爾:“你怎麼不早些帶我來。”
雲念歸不滿地努了努嘴:“你這話說的好像我是在邀功似的。”
沈瑞翹起唇角:“難道不是?”
雲念歸還想狡辯,但瞧著他難得的笑顏,登時泄了氣:“是。”
停了停,他繼續道:“既然你這麼厲害,那我……”
大片陰影落在沈瑞臉上,一個輕柔的吻落在額上:“給你個獎勵。”
沈瑞無奈,一手把人扯下來:“就這樣?”
雲念歸眼神閃躲著,支支吾吾半天就蹦出個“嗯”字。
沈瑞幫他把襟口撫平,一邊道:“我看你平時不是挺能言善道的,怎麼,一到關鍵時刻就不行了?”
雲念歸掩住鼻子,扭過臉,卻也把熱紅的耳垂暴露出來了。
沈瑞又是驚奇,又是好笑:“原來天不怕、地不怕的雲仆射,背地裡竟是個紅臉小媳婦,失敬失敬。”
雲念歸:“今非昔比,今非昔比。”
沈瑞湊近他,步步緊逼:“‘今’是什麼,‘昔’又是什麼?”
雲念歸更是窘迫,沈瑞又是一笑,不再捉弄他:“話講回來,你跟我邀功,理應我給你獎賞纔是。”
說罷,便俯身貼上了他緊抿的唇,隻見對方的臉肉眼可見地漲成了豬肝色,手也無處安放,卻始終冇有掙脫,或是下一步動作。
他此刻總算是明白,雲木深為何會忍至今日才坦白心意了。
群山萬壑
九月底,北邊愈發寒涼,風中隱約夾著幾片雪絮,一沾塵土便化作點滴水跡,再尋不見。
天現異相,按帛弘的話來說,就是好日子要到頭了。
再看清河此刻仍是人聲鼎沸,夜夜笙歌,裹著金玉的貴人沉醉在溫柔鄉裡,看不到繁華世道下的窮冬天意,衣不蔽體的黎烝枯坐在泥濘路上,聽不見淒寒人間裡的東風恩勤。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門前雪尚且掃不儘,又有誰還會去在意這些還未臨頭的“天象”呢?
這之中就包括了宋微寒,不到四個月,世道就已經變了個遍。
科場案、大赦、以及那個被放出來的前“準太子”趙瓊的每一步行動都遠超他的預想,一如他的棋風,勇而穩健。
而自己這邊,崔照遠遊,聞人語也一去不返,那些他曾經猜忌過的人一個接一個“畏罪潛逃”。
唯一還算慰藉的是,宋隨聯絡到樂浪宋家,再加之清河崔氏的人脈,竟當真查出了醉芙蓉的流向。
正如聞人語所言,醉芙蓉途徑汾水流入冀州,也確實有皇室經手其中。聯絡先前在廣陵的所見所聞,自先帝駕崩,這幾個親王還真是一個比一個耐不住。
不過,眼下最要緊的還是應付麵前的這個男人。
男人約摸四五十歲的光景,橫眉倒豎,皮膚黝黑,乾癟的唇微微抿著,迎麵撲來一陣肅殺之氣,此人正是樂浪宣撫使宋重山。
宋重山姓宋,卻不是宋家血脈。舊氏族多予家仆冠以主姓,例如宋隨之流,但宋重山早已脫了奴籍,並且擁有不低的朝廷官職,本應更回原姓,可他卻堅持沿用宋姓,以報舊主知遇之恩。
在見宋重山之前,宋隨給他講了一件事,再添上原主記憶裡的模糊片段,這位宣撫使的形象已經呼之慾出。
按舊例,宋微寒在加爵後,原本的爵位就理應被回收了,但因他此刻的地位、以及他遷往建康久居,種種原因僵持之下,“樂浪郡王”這一爵位便空留了下來。
不過,軍權捏在宋微寒手裡,這爵位也隻剩個名頭了,但即便是個空殼子,也好過冇有,因此宋氏宗親裡有不少人打著它的主意。隻可惜,他們的自請書全數被宋重山截下,並當麵撕毀。
而在此之前,宋微寒對這件事一無所知。
這不僅僅是對宋氏宗族的全盤壓製,對宋微寒本人來說,也未嘗不是一種“越軌”。
因此,宋重山給他的初印象並不算好。然而,許是受到這具身體的影響,當他親眼見到宋重山時,一股莫名的親切感忽然浮上心頭,先前的警惕也隨之一降再降。
恰如預想,這位久經沙場的宣撫使何止是大膽,簡直可以稱得上“目無王法”了,如果趙璟這個靖王還算“王法”的話。
刀口直逼眼尖,趙璟卻絲毫不畏不避,彷彿被抽了骨頭似的靠著宋微寒,頭抵在他的頸窩,氣息緩緩。
三個多月下去,趙璟已經好了大半,肉長回來了,臉也紅潤了,雖說手腳仍提不起多少勁,卻也不至於這般頹廢。當然,箇中緣由隻能交給各位領悟了。
即便宋重山早已做好心理準備,但親眼見了這幅場景,仍是被驚得直打顫,連帶著刀身也錚錚作響,也不知是被氣的、還是被氣的。
趙璟似是被這凜冽寒光“冷”著了,又往宋微寒懷裡蹭了蹭,左右屋裡頭的都是自家人,也冇什麼好避諱的不是?
宋重山眼皮一跳,扭頭劈向宋隨,一邊罵道:“混小子,我讓你照顧世子,你就是這麼照顧的?”
宋隨微微一偏頭,那把柳葉刀便擦著臉,狠狠紮進他背後的隔扇門裡,與此同時,門外也跟著傳來一聲劫後餘生的驚呼。
見狀,趙璟非但絲毫不覺羞愧,甚至還鼓起了掌,兩眼放光,全無適才的靡態:“好刀!好刀法!”
也不知有意、還是無意,他這一起身,帶動衣襟大開,斑駁痕跡鋪陳於人前,宋微寒忙不迭替他掖緊衣領,隨即尷尬地撇過臉。
因是背身,宋重山並未發覺兩人的小動作,但正對著他們的宋隨卻將這一切悉數察於眼下,他抿直了唇,握刀的手微微一緊。
宋重山一看,謔,你小子這是不服罵啊!登時拔出刀,又衝他砍了過去。宋隨傾身躲開,下一刻,罡風直衝腦門,這是不打算輕易放過他了。
兩人你一竄、我一跳,不多時就把周遭鬨得一團糟,唯有趙璟不怕事地在一旁起鬨。
這時候,宋微寒也不好再充啞巴了,這刀看似在砍宋隨,實則是對著自己呐。
“華陽叔,有事好好說,彆動手。”停了停,他又瞪了趙璟一眼,警告道:“你也少說兩句。”
趙璟當即抿住唇,宋隨亦默然退至數米之外。他當然也不樂意宋微寒和趙璟攪在一起,否則也不會做出瞞住後者行蹤的糊塗事,卻適得其反,不僅冇能讓自家主子冷靜下來,反而推進了兩人的關係。
不,不對,或許由始至終,王爺都是冷靜的,在長明宮、甚至更早,他就已經覺察圍繞在兩人周邊難以言狀的曖昧,隻是彼時他冇有往那個方向想。但作為局中人,他們自身一定是明白的,所以纔會迫不及待分開,或許王爺也是想逃避的,隻是……
宋重山不甘心地斜了趙璟一眼,甕聲甕氣道:“王爺的這聲叔叔,老夫可擔待不起,出了這種傷風…咳、這種事,老夫已經無顏再去見先王爺先王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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