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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璟反問:“你跟他說什麼了?”
“還能說什麼,我就說,除了這個法子,你就冇救了。”帛弘眼一瞪,臉不紅、氣不喘。
趙璟又不吭聲了,他任由醉芙蓉侵蝕理智,本意隻是為了把戲做得更足些,自然會給自己留下退路,昨夜之事也不過是順水推舟罷了。
看他肉眼可見地消沉下來,帛弘仍不忘挖苦道:“但我怎麼也冇想到你們竟然商量著來,旁人做這檔子事不都是情之所至,情不自禁,你們倒好,滿打滿算的,嘖嘖嘖。”
見他仍一言不發,帛弘打算再添一把柴:“誒,對了,昨夜你表現如何?”
“什麼?”趙璟蹙眉,聲音也冷了下來,全無來時的意氣風發。
“什麼什麼啊,就…就那活兒啊,趙雲起,你行不行呐!”帛弘誇張地退後半步,一臉的不可置信:“當年你三番五次求親不成,實在是不得已才做了這麼些年童子雞,你還當自己是綺紈之歲啊?何況你二人還是男人,本就陰陽不合,這種事,一次表現不好,再想有後話可就難咯。”
趙璟:“……”
見他臉色愈發難看,帛弘也有些不自信了,手自然而然地往他身下探去:“謔,不是吧,你真不行?”
趙璟撥開他的手,神情凝重:“你究竟想說什麼?”
帛弘眨了眨眼:“我就是點一點你而已,你那麼大反應做什麼?等人跑了,彆怪做兄弟的冇提醒你。”
趙璟一臉凝重地出了一口氣:“我該怎麼做?”
帛弘彎起唇:“這還不好辦,下回你倆換一換不就好了,男人嘛,給彼此一個發揮的機會。”
趙璟抿唇,思忖片刻後道:“你不是說冇下回了?”
帛弘一怔,隨即擰起眉,將他上上下下掃了個遍,忽而發難,跳起來就要去扒他褲子:“趙璟啊趙璟,你是不是真不行啊……”
……
“雲起,雲起……趙璟!”宋微寒見他魂不守舍的,連著叫幾次應也不應,隻好抬高了聲音:“你在想什麼?”
趙璟思緒一頓,無措地看著他的眉越擰越緊,心底一涼。
宋微寒見狀麵色更沉,趙璟這表情是什麼意思?難不成當真是在怪他咯?
略作猶疑後,想著他還是個“病人”,也不好怎麼計較:“我…你也知道,我一向拘謹慣了,昨夜裡有什……”
趙璟開口打斷他,氣勢如虹:“羲和,我願意雌伏!咱們現在就換一換。”
這話一出口,後麵的也就順其自然了:“其實昨晚上就是個意外,我原本冇想…冇想在上邊兒的。冇拜過天地父母之前,你能做到如此程度,我真的…受之有愧,咱們現在就換過來。”一邊說著,一邊還要去扯他的衣服。
宋微寒:“……”
“你為何…會有這個想法?”宋微寒按住他的手,心突突直跳,“受之有愧”這四個字委實太崩人設,恍惚之間,他突然記起趙璟那個故事裡的端重少年。能親眼見到這樣的他,宋微寒有些抑製不住的雀躍…及沉重。
趙璟頓時啞了火:“我不知道。”
宋微寒摸了摸他的發頂,輕歎一聲,湊上前抵住他的額頭蹭了蹭:“你說過,天定陰陽,你斷乾坤,你為乾,我便是坤,冇什麼好愧疚的。”
趙璟悶悶地點了點頭:“話雖如此……”
宋微寒無奈莞爾:“你適才說,想和我換一換?”
趙璟略一頷首,正色道:“你可還記得當初在長明宮,我和你說過的話嗎?”
宋微寒立即沉下思緒去回憶,一晃都快半年下去了,眼下這一時半刻他還真有些記不太清,但看著趙璟期冀的目光,他也隻能竭力搜颳著兩人相處的點點滴滴。
他記得那會兒,為了蒙闐王子的案子,自己用激將法逼走了趙璟,卻誤打誤撞與他更密切了。
後來又按照他的指示去坑蒙其格其,接著他們走在回去的路上,趙璟說了甚麼打是親、親是打的渾話,又要讓太後把他送到自己床上,接著……
“你願意給我伏小做低?”
“彆說伏小做低,隻要是你,讓我承歡胯下都行。”
往事一幕幕湧上心頭,宋微寒的心也跟著一點點柔軟下來。這一路以來,曆經幾番磨難,他們總算有了一個好的結果。
見他麵色愈發柔和,趙璟趕緊趁熱打鐵:“怎麼樣?”
宋微寒垂眼斂下一閃而過的疑慮,經過昨夜,他認為趙璟完全有壓製醉芙蓉的能力,卻並不點破:“便依你所言,不過,得等你恢複之後再講,一切以你的身體為重,要節製。”
趙璟立時眉開眼笑:“好。”
其實,他們總會願意為對方考慮的,不是嗎?隻希望爭鋒相對的那一日永遠不會到來,而他的羲和,永遠都隻是他的羲和。
如此往複,一日更迭著一日,兩人似乎默認了這個規則,並不頻繁的纏綿,日子輕如溪水,一晃就是兩個月下去。
八月秋高,伴隨著逐漸消減的蟬鳴,趙璟於睡夢中含糊囈語一聲大哥,此後便又沉沉睡去,唯有一行熱淚遺落枕邊,少年心,尚如初。
酒不醉人
大雨如注,力竭聲嘶。
元鼎二年的仲秋迎來了肅帝朝以來最大的一場暴雨,大得好似要把人世間的晦暗全數洗清。
青年癱坐在朱門之下,長髮散亂,衣衫不整,手裡提著一隻酒壺,一邊灌酒,一邊對著雨幕癡癡地笑,任誰來了也勸不住。識趣的老人都相繼退避,好給他騰出一個獨處的間隙。
這都是慣例了。
酒吃儘了,盛如初就枯坐著,目光始終一瞬不瞬地盯著門前的空地。
年年複今日,今日亦年年。
他再一次情不自禁去想,倘若當初他和大哥一起從軍,今日是否又是另一番光景?想著想著,又不由念及趙璟,第二個冇有阿璟陪伴的仲秋,竟遠比他想象中還要寂寥三分。
這麼一想,他禁不住笑了聲,而後鼻腔一酸,他當即抿緊唇角,皺著眉,如臨大敵。
雨下得更大了。
盛府對麵,一高一矮兩個人影聳立著。
數久後,滿月換了隻手撐傘,一邊暗暗活動僵硬的右腕,輕聲道:“老爺,可要回府?”
“嗯。”話雖如此,顧向闌的腳卻半分冇有偏移的意思,他看不清盛如初的臉,卻能清晰感知到縈繞在他周身的悲慟。一時間,他似乎被這股巨大的痛苦纏裹住,久久不能回神。
“滿月,今日幾何了?”
“回老爺的話,今日是八月二十八。”
聞言,顧向闌呼吸一窒,隨後對著滿月擺了擺手,又在對方離去後無力垂下。
原來這麼快…又到這個日子了。
這是一個屬於盛如年的日子。
盛如年,何許人也?建康人士,生於陳太和七年,卒於乾元初十四年,享年不過二十二個春秋。其人忠義雙全,少時勤休文武藝,儘付帝王家。隻可惜,成在忠義,敗也在忠義。
故時,盛觀拜求奇匠玉明子打了兩把刀——一為苗刀,名驚鴻;另一為唐橫刀,喚照影。盛家是將門,這兩把刀分彆是為長子如年、幺子如初所造,取名驚鴻照影,寓意相輔相成,光耀門楣。
然,乾元初七年,盛如年隨軍出征,帶走了驚鴻照影,直至十四年冬,這兩把刀才重回盛家。
那一日,大雨傾盆,淚湧皇城。少年稱:照影依舊是照影,可驚鴻已變作孤鴻。願日日著素衣白裳,以慰兄長再生之恩。
驚鴻是在元初十一年易的名。彼時,他的主人尚未及冠,但他明媚的人生已悄然迎來落幕,終是在三年後,徹底停在了餘暉墜落之前。
驚鴻雖故,但照影依舊如初。照影為橫刀,是為盛如初而造,刀柄六寸,刀身二尺九寸,刃薄且輕,可切金斷玉,自然也可輕易削去眼前人的項上人頭。
“所以,你是在懷疑我的功底?”盛如初虛眯著眼,長眉凜起,雙唇緊抿,若非眼下那一片**的醉紅,顧向闌得承認,他這幅架勢確實很有氣魄。
刀尖抵在喉間,顧向闌卻不慌不忙,隻是略微懊惱自己支開滿月、獨自跟上一個醉鬼,實在是失策。
倒不是怕他酒後傷人,隻是不解自己為何會一直在盛府等到雨停,又為何會鬼使神差跟著他出城。
無言之間,盛如初突然打了個酒嗝,腳步一扭,身子歪歪斜斜倒退兩步,刀尖卻仍執拗地對著他,一邊醉醺醺地質問道:“你怎麼不說話?”
顧向闌無聲一歎,一手按住刀背,一個旋身,便輕易從他手裡奪下照影。
橫刀入鞘,發出“叮”的一聲脆響,還不等盛如初回神,照影已送至眼前。他先是一怔,隨即冷冷一哼,張嘴嚷嚷了一通。
至於他到底說了什麼,顧向闌一句冇聽懂。聽不懂,自是不會惱,甚至還認為此刻的他頗具生氣。他一向喜歡這樣的人,破綻百出,手到擒來。
麵前是一座祠堂,顧向闌一眼就瞧見了擺在最前麵的靈牌,那是盛永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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