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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瓊暗暗蹙起眉,但一想到對方的身份,還是允了。
待眾人離去後,宋宜安這才從懷裡取出一封信遞給他,把前後緣由原原本本都說了出來:“稟皇上,這是我家王爺前夜寄來的信,信中提到他在省親途中發現有一批來曆不明的商販在運河上轉商,有可能涉及到朝廷。
王爺心中生疑,便寫信命草民暗中查探一番,若確實有問題,再請顧相上達天聽,萬一是他錯判,則避免無證上報而擾亂聖聽。
草民收到訊息時,恰好是殿試期間,草民唯恐生出事端,便悄悄派家仆盯緊了集市,一出事就拿著王爺先前留下的印綬去找了太尉大人。”
趙瓊捏著信紙迅速掃過去,聽他說完後,追問道:“既然你家王爺讓你秘密行事,你為何還要說出來?”
宋宜安不卑不亢道:“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您是王爺的主子,更是草民的主子,您有疑問,草民自然不敢隱瞞。”
趙瓊握著信紙的手稍稍一緊,數息後,他露出笑,顯然對他的答覆很滿意:“你做的很好,不過,既然這是表哥的意思,朕也不好拂了他的好意,這封信你拿回去,按他的意思行事,朕就權當什麼也不知道。”
宋宜安虔誠地接過紙,高呼道:“皇上睿聖明哲,草民謹遵禦旨。”
心亂如麻
送走眾人後,趙瓊緩步踱到建章宮外,不知何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看著頭頂一望無際的墨雲,他不著痕跡皺了皺眉。
“如故。”趙瓊走向空曠的宮道。
沈瑞悄聲跟在後麵:“臣在。”
頓了一息,少年如是問道:“靖王處可有異動?”
沈瑞答:“回皇上,靖王如今正安安分分地呆在成陵,並無其他異動。”
趙瓊微微抬高了聲調,似笑非笑地反問道:“你確定成陵裡的那個…是他本尊?”
沈瑞從容答道:“確定。”
他一直派人盯著成陵,五月也曾親自去過一次九江,雖未照麵,但他可以確定,那個人的確是趙璟。
這時,一顆雨珠倏忽落到鞋麵上,沈瑞腳步一頓,飛快瞥了一眼靴子,隨即提腳緊緊跟了上去。
半晌,趙瓊纔回了一句:“確定就好。”
再無他話。
過了不多久,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是榮樂。
“皇上,逍遙王求見!”
一直穩步前進的金靴猛地一滯,少年睜開半闔著的眸子,眼中情緒再掩不住,霎時間,風起雲湧,下一刻,又迅速雲開風平。
見他遲遲不開口,榮樂猶豫須臾,硬著頭皮追問:“還是…遣回去嗎?”
“不必。”趙瓊轉過身,平靜地俯視著他:“宣吧。”
當他走回建章宮時,追在頭頂的濃雲一陣翻湧,頃刻便打下一場大雨。
他不自覺深吐了一口濁氣,吩咐道:“冇有朕的傳召,誰也不許進來。”說罷,便推開了那扇緊閉的朱門。
趙琅正直直地站在堂下,一動不動,也不知在想什麼。
“逍遙王,什麼風把你吹來了?”趙瓊繞過他走向大案,一邊漫不經心道:“下了朝不好好在府裡歇著,進宮做什麼?”
趙琅的目光緊緊鎖著他,似乎一丁點也冇有聽見他在說什麼:“瓊兒。”
趙瓊腳步一頓:“朕叫你一聲逍遙王,是敬重你,望你也能知尊卑,應有的禮數……”
“你長高了。”趙琅微微翹起嘴角,打斷道:“都快長到九哥胸口這麼高了。”
趙瓊臉色驟變,收在袖口裡的五指不自覺握緊,全不見以往應對朝臣時的雲淡風輕。
趙琅走近一步:“我們已經有兩個月冇有這樣說話了,九哥好想……”
趙瓊偏開視線,甕聲甕氣地糾正他:“是二月又十七日。”
話音剛落,他泄氣似的鬆開手,重複道:“我們已經整整兩個月又十七日,冇有私下見麵了。”
趙琅莞爾:“是啊,這麼久了,你終於肯見我了。”
“你還有其他事嗎?冇有就退下吧。”短暫失神後,少年再次冷下麵孔,出聲打斷安靜的氛圍。
“我想你了。”這是趙琅的答案。
“逍遙王!”一聲怒斥脫口而出,趙瓊立即撇開眼,肩膀微微打著顫,他死死咬住牙關,一時間,思緒雜如藕絲,心亂似擂鼓。
趙琅繞過大案走向他,開門見山道:“為何不肯見我?”
趙瓊轉過臉,直直迎上他探索的視線,那雙眼睛乾淨見底,有疑惑、關懷、嗔怨,但他毫不設防的目光卻讓趙瓊更加不滿。
他明知自己已經接到他經常去見趙珂的訊息,卻不明白自己為何不肯見他,甚至根本冇有發現自己的惱怒。
“你在置氣。”趙琅茫然地眨了下眼,手自然地送到他臉側,又親昵地摸了摸他的鬢髮:“你在氣什麼?”
趙瓊扭過臉,冇有吭聲。
趙琅終於後知後覺意識到他的異常,他暗暗估算著趙瓊出現轉變的時間,忽而眉頭一皺,平心靜氣道:“你在責怪我冇有陳報,就私自把他接出大牢。”
下一刻,他否定了自己:“不,你不是這樣的人。”
趙瓊撥開他的手,強壓著不甘反問道:“我不是哪樣的人?”
趙琅認真地分析道:“你確實是在為這件事置氣,但你不是不顧兄弟情誼的人,若你因稱帝與我生了嫌隙,就不會這樣避著我了。所以,你究竟在氣什麼?”
趙瓊被他問得一愣。
趙琅再次解釋:“我和他是一母同胞的血親兄弟,這些年,盛太妃一直念著他,我隻是…想讓她心裡好受一點。”
趙瓊不禁抿緊了唇角,心裡不斷反駁著,他知道!他知道!他什麼都知道,知道趙珂的生母是盛太妃,也知道九哥不是父皇的親生子,他們纔是真正的親兄弟,而自己…隻是個空有兄弟之名的外人罷了。
想到此處,他難堪地撇開眼。他確實冇有理由為他們兄弟的親密而置氣,也不該如此,可滿肚子的酸水怎麼也止不住,他被操控著去做不該去做的事,去生不該生的氣。
他究竟在…嫉妒什麼?
趙琅再次伸出手:“我以後不去見他了。”
趙瓊立即捉住他的手緊緊握住,垂下頭悶聲道:“見。”
這並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趙琅彎腰去看他:“嗯?”
“見!去見他!”趙瓊氣惱地抬起臉,卻猛地撞進一潭溫柔的湖水裡,察覺到他若有若無的揶揄後,少年登時漲紅了臉。
“以前瓊兒有心事,都會告訴九哥的。”這個人似乎永遠可以輕易打破少年艱難築起的壁壘。
趙瓊不由加重了手下的力道:“我不知道。”
趙琅疑惑地歪過臉,眼中關切不減反增:“什麼?”
趙瓊被他問得愈發難堪,隻好悶著嗓子補充道:“我怕九哥不要我了。”
趙琅頓時失笑:“我若連你都不要,這世間也就冇有任何留戀之物了。”
停了停,他自嘲道:“我自認還冇有活到四大皆空的境界。”
趙瓊卻仍是一臉的失魂落魄。
見狀,趙琅蹙起眉:“你不信我?”
趙瓊當即搖了搖頭:“信!我信!我隻是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為何還不滿意。
趙瓊不明白,趙琅就更不明白了,他思忖片刻,忽然抬手將他抱起來,笑道:“想不通就不想了,總之,九哥永遠不會離開瓊兒。”
趙瓊猝不及防被他抱住,一張臉霎時漲成了熟透的蝦子:“放、放手!”
趙琅非但冇有鬆開,反而還把他抱得更高:“瓊兒果真是長大了,都與哥哥生分了。”
趙瓊手一僵,似乎有什麼東西要從胸口湧出,但不論他如何努力分辨,卻始終不能理清這股謎團究竟是什麼。
視線無意中掃過細長的脖頸,他又是一個愣神,隨即慌不擇路地移開目光,囁嚅道:“冇、冇有。”
“逗你呢。”趙琅不知他想,臉湊到他耳邊蹭了蹭:“現在還氣不氣了?”
趙瓊抿住唇,好半晌後才答道:“不氣了。”
趙琅笑了笑:“這就對了,有什麼事說開就好了。”
溫熱的吐息灑在頸側,趙瓊像被刺到一般,一轉眼卻正對上他一開一合的唇。他聽不見趙琅在說什麼,隻是忽然覺得這張唇好紅好紅,紅得他好想…咬一口。他不由嚥了咽喉嚨,念頭一旦生出,便如決堤的洪水,一發不可收拾。
“瓊兒?”察覺他走神後,趙琅無奈一歎:“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趙瓊眨了眨眼:“啊?嗯,嗯。”
“那你說說,我剛剛說了什麼?”
“……嗯,嗯。”
“……”
與此同時,天空閃過一道悶雷,照亮了趙珂癡癡的眼。
昭洵站在他身後,提醒道:“公子,雨下大了。”
趙珂怔怔地點了點頭,隨即似乎意識到他看不見,又啞著嗓子“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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