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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猶記,那書中記有明文,‘取杏去多者,林中群虎出,吼逐之。’這是您用來哺養萬民的粟黍,臣已食其一,何敢多貪?”
不等眾人反應,顧向闌猛不迭掀開下襬跪了下去,雙捧上頭頂,緩緩展開。視線向上,隻見他掌中赫然放著一顆飽滿金黃的杏果。
眾人均是一怔,隨即紛紛上前跪下,獻出手中杏子,齊聲道:“蒙君恩德,厚賞聖物,然臣已食其一,何敢多貪!”
趙瓊驚而後喜,竟闊步下堂親手扶起顧向闌,青睞之色絲毫不掩:“眾卿快快起身,爾等能有這般體察之心,朕深感欣慰。”
說罷,他接過顧向闌手裡的杏子,似笑似歎:“這可是兩朝丞相摸過的及宮,幾人零零散散走在一起,寧元秀率先出了聲:“恭喜了,雲大人。”
餘下幾人也陸續向他賀喜:“雲尚書後頭可得記得請咱們幾個喝喜酒啊。”
溫殊連忙回以一禮,本想著謙虛一下,但很快又妥協了:“多謝多謝,一定一定。”
寧元秀佯作無奈地歎了一聲:“就不說入甲不入甲了,我家那幾個小王八蛋能過了殿試就阿彌陀佛了。”
陶修業當即附和道:“是啊。溫大人,要我說,今年的狀元郎保不準就是你家江岸了。”
溫殊立即推托道:“誒喲,陶大人,您這可真是折煞犬子了。不是說,會試魁首是那個叫聞苑的考生麼?能得到相爺以及您和張大人的一致認可,可見此人才高八鬥,絕非尋常池中物啊。”
陶修業冷笑一聲:“何止是才高八鬥,說他膽大包天,也不為過。”
寧元秀立即打岔道:“好了好了,都散了吧,相爺人都走遠了。”
對此溫殊求之不得,眾人略作告彆,就四散分走了。
見他們離開,雲之鴻當即跟上溫殊:“到底怎麼回事?考題泄出的事不會是你告密的吧?”
溫殊斜了他一眼:“你覺得可能麼?”
雲之鴻道:“我當然信你,但寧黨、以及其他得知今日之事的大臣們,他們怕是要把今兒這事兒記在你頭上了。”
溫殊輕歎一聲:“記就記吧,倘能為君排憂,我這個做臣下的萬死何辭?”
雲之鴻兩眼一眯,笑道:“早該如此了。”
再觀張伯厚,一出宮,就拿著刑部的摺子馬不停蹄地進了範府。
“恩師,一切果真如您所言,他們暗中串了供。”張伯厚快步走向正在逗狗的範於飛,義憤填膺道:“皇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把那些大臣的子侄們放了倒也罷了,但他老人家怎麼就想不明白,冇有柳聞喜在旁坐鎮,一個小小的楊丘豈敢犯下這等重罪!鬨了大半天,禍首逃了,這案子查到現在到底是為的什麼?”
見範於飛分毫不動,張伯厚不禁急紅了臉:“恩師,這都什麼時候了,您還有心思逗狗!柳聞喜犯事可是滿朝上下人儘皆知的事,這回讓他逃了去,往後旁人還怎麼看我們禦史台!”
範於飛不慌不忙抬起頭,語重心長道:“允讓啊,你這個嫉惡如仇的脾性該改改了,你這樣,為師怎麼敢放心把你一個人留在官場,又何談繼承為師的衣缽?”
張伯厚喉嚨一哽,不甘道:“可咱們禦史台的職責不就是監督百官麼?他柳聞喜好歹也是堂堂禦史中丞,而今卻犯下這等監守自盜的重罪,禦史台本就已經難辭其咎,結果非但不對其施以嚴懲,還把人給放了,這不是白白落人口實嗎!”
範於飛斂下眼,渾目裡閃過一絲精光:“你的擔憂不無道理,但你彆忘了,禦史台的官員也在百官之列,咱們內裡也得講求製衡之道啊。便是今日辦了他柳聞喜,還會有宮內。
冇了耳目盯著,適才意氣風發的少年此刻正狼狽地對著一口寬口唾盂不斷作嘔,酸腐夾著腥熱的鐵鏽味充斥了整個喉腔,還未消化的杏肉裹著黏膩的酸液一點點被吐出來。
由始至終,趙瓊冇有流露出半分哀怨之色。
榮樂擰著眉跪在一旁,一手托著漱口的茶水,一手在他背上來回順著氣,心裡五味雜陳。
好半晌後,趙瓊將將抬起因嘔吐而漲紅的臉,囫圇過了幾遍茶又吐出來,總算是緩過了氣。
榮樂眼中含淚,哀聲勸著:“皇上,皇上,您可得保重龍體呀。”
趙瓊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臂,嗓音嘶啞,語氣淡淡:“無礙。”說罷,作勢便要起來。
榮樂慌忙把唾盂放到一旁,撐起他的手臂向上抬:“皇上,慢點,慢點。”
在他的攙扶下,趙瓊緩緩直起身,一步步向外走去,走著走著,他收回手,直起脊背,孤身走向建章宮外。
此時正日上中天,夾著火氣的風被阻絕在高高築起的宮牆外,趙瓊緩緩張開手臂,仰著頭,閉起眼,任由熾熱而明亮的光照在臉上。
守在殿外的沈瑞抬眼向他看去,目光沉寂,握住腰間佩劍的手卻不自覺逐漸收緊,長久後,他收了手勁,調回視線,緊緊抿住的唇揚起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
乾元鼎二年六月初二的這個午後,或許是再平常不過的一天,但他們知道,今日之後,曆史將迎來新的拐點,長久由勳貴把控的朝堂,在眼前這個少年的多番努力下,終於撕開了一條細不可聞的裂縫。
即便日後山河跌宕,風雨飄搖,他們周而複始地經曆著失敗,今日在這片平曠土地上奏響的、屬於這個孩子的號角,也值得永遠銘記。
急中生智
六月初三,距抓到高常仁已經過去了整整五日。一如預想,他依然冇有找出趙璟的行蹤。
宋微寒剛從崔府出來,此刻正遊魂似的順著長街漫無目的地遊走著。晚間的風吹滅了午後的暑氣,卻始終吹不去他心裡的煩鬱。
趙璟失蹤在四月下旬,之後他一路向北尋人,走走停停、磕磕絆絆,勉強到了清河。離京的四個多月發生了很多、且在他意料之外的事。一路上,他見招拆招,看似順風順水,如今回想起來,才恍然發覺自己幾乎是被牽著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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