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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瓊聞言頓時泣不成聲:“有母後這句話,兒臣就什麼也不怕了,往後…往後兒臣再也不說這些混賬話了,不論前方是何磨難,兒臣一定會做好這個皇帝。”
太後擠出一個笑:“這纔像話,這纔像我的兒子。”停了停,又喚過榮樂:“榮公公,你帶皇上先回去好好歇歇,歇好了,纔有力氣懲治這些惡官。”
榮樂應聲稱是,隨即扶著趙瓊回去了。二人離開後,太後身子一歪,張廣義連忙將人扶住,也終於出了聲:“太後,您千萬要多多保重玉體啊。”
太後襬了擺手:“我這個兒子,終究還是長大了,他如今連我這個母親都敢算計了,你瞧他剛剛那副樣子,他那個眼神,活像是我宋家壞了他趙家的社稷似的。”
說著,她舉起發紅的手掌癡癡望著:“皇帝他少年老成,整日裡悶聲悶氣的,多少年了,我都快忘了,他上一回哭是幾歲了,三歲?還是四歲?”
張廣義輕聲寬慰道:“老人常言,多智如龍,皇上他天生龍子,定然不是我等凡輩可比擬的。”
“多智如龍?我還記得上一個被這麼評價的皇子,此刻還在宗正寺裡關著呢?”思及趙珂,太後臉色也微微一變:“你派人多盯著那個趙琅些,這個人邪門得很,先後跟了趙珂、趙璟,結果他們的下場呢?我決不能讓我的兒子步了他們的後塵!”
張廣義點了點頭:“老奴明白,老奴扶您坐下。”
太後此刻也緩過氣了:“先帝忌辰在即,哀家決意為他齋戒祈福,過後的兩個月,不要讓任何人進萬壽宮。”
張廣義眉毛一顫,隨即沉下身子朗聲道:“老奴謹遵太後懿旨。”
另一邊,趙瓊在榮樂的攙扶下進了寢宮,沈瑞在此地已等候多時,見他這幅淒慘模樣不禁眉頭一皺,出聲關切道:“皇上?您……”
趙瓊擺了擺手,神態已然鎮定下來,他緩緩彎起唇,嘶啞的嗓音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擲地有聲。
“萬事俱備,而今隻需…關門打狗。”
無師自通
冀州,信都郡。
當清早第一縷晨風掠過,枝頭的麻雀就像得了什麼號令似的,紛紛在枝頭爭相鳴叫,於是,這座名喚啟居的小鎮就活了過來。
不多時,街上漸漸響起了攤販們的吆喝聲,宋微寒置身其中,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心裡也不住期盼著能從熙熙攘攘的人聲裡聽到一句熟悉的“賣糖人”。
直至此刻,他不得不承認,趙璟丟了。
那張生動明豔的笑臉還恍如昨日,怎麼他一轉眼,就把人給弄丟了?
他一路從街頭尋到街尾,問了不下百餘人,卻問不到任何一絲有用的資訊,宛如一切都隻是黃粱一夢,趙璟從來冇有追過來,他們也從來冇有在一起過。
“公子!”這時,宋隨從遠處跑了過來。
宋微寒長緩出一口濁氣,追問道:“可有訊息了?”
宋隨搖了搖頭,冇有吭聲。
便是早有準備,宋微寒卻仍禁不住心頭一緊,他走了一路,此刻已筋疲力竭,卻還是執著地看著人群,日暈照在他臉上,也模糊了他的視線。
事情要從十日前說起,他們從廣陵乘著運河水路,一直到四月下旬才終於趕到冀州信都。
彼時已是日暮西沉,遠遠地,一座結滿蛛絲的石碑藉著夕陽餘暉映入幾人眼簾。
宋隨蹲下腰,用手撲開石碑上的灰塵,碑上的纂跡已經有些模糊,但依稀可辨,道是:信都——西河村。
“王爺,我們到冀州地界了!”宋隨迅速跑到馬車旁,幾經風餐露宿的臉難得溢位一絲笑意。
宋微寒從馬車上跳了下來,一直懸著的心也終於緩過了勁:“前頭貌似有座村子,我們找個人家借宿一晚。”
一行五人,數斯、宋牧、聞人語乘車,宋微寒和宋隨則並行坐在馬車前頭。不消片刻,幾人便進了村子。
一眼望去,所見儘是斷壁頹垣,矮屋錯落,空中飄滿了紙錢和菸灰,灰濛濛的。不知行了多久,總算見到一隊人影迎麵走了過來,還不等他們問話,便被眼前的景象震驚地瞠目結舌。
來者穿著悉數為清一色孝衣白帶,伴隨著陣陣哀哭聲,他們從夾在人群裡的板車上瞧見了一具具枯萎的屍體。
宋隨看向宋微寒,腿也放了一半下地:“王爺。”
宋微寒衝他搖了搖頭,低聲道:“尋宿要緊。”
話雖這麼說,他卻還是蹙著眉暗暗掃了幾眼,心下驚疑不定。這時,聞人語在他肩上拍了拍,四目相對,她輕輕點了點頭。
宋微寒登時心底一緊:“這就是——”
聞人語:“先找個地方落腳,回頭再細講。”
幾人又走了幾裡路,終於找到一座冒著炊煙的土屋,屋前坐著一位六旬老媼,她睜著烏濛濛的眼,直勾勾地盯著麵前這群不速之客。
宋隨蹲下身與她平視:“老人家,我與我家主人途徑西河,可否在此地借宿一晚?”說罷,便從懷裡仔細取出兩塊碎銀子遞到她眼前。
老婦人抬起眼皮,好半晌才接過碎銀子放在手裡顛了顛,隨後顫巍巍站起來,引著幾人往屋裡走:“這邊。”
不出預料,土屋裡到處都透著悶悶的塵味,牆角處結滿了密密麻麻的蛛網,幾人被安置在一間小屋裡,聞人語睡榻,用一條帳子隔開,餘下四人打地鋪。
幾人聚在一起,勉強歇了歇,這纔開始講起正經事。
“這就是您先前提到的’時疫‘麼?”思及適才所見,宋微寒頓時脊背生寒,那死相著實太可怖了。
聞人語略一頷首:“看死相,確實是’神女傳夢‘,冇想到這病已經流到此地了。”
宋微寒頓時眉頭一皺,怨不得她先前會說出那些話,這等惡疾若不加以遏製,激起民變是遲早的事。
“那我們是留下治病救人嗎?”
聞人語沉吟片刻,答道:“貧道和數斯留下,你們繼續北走。”停了停,她看向一旁咬著指頭的數斯,繼續道:“貧道一介草民,大事上幫不了王爺,天家的事更摻和不得,所能做的就隻有儘力鑽研出治病的藥。”
說到此處,她又望向宋微寒:“追溯源頭,以及尋出幕後黑手的事,就交給您了。”
宋微寒立即應下:“請道長放心,我等定當竭力而為,不過,除了您口中的藥方,可還有其他法子治病,萬一日後再遇見同樣的病狀,也好有個對策。”
聞人語沉吟少頃,道出一字:“熬。”
宋微寒愣了愣:“熬?”
“這也是貧道的猜測。”聞人語沉下眉,回憶道:“貧道曾見過這麼一條先例。太原林莊有個叫林東平的村民,因染上’神女傳夢‘被同村人看作惡鬼纏身,合力鎖了起來,每日裡就給些吃食強灌下去,再由巫醫問神請罪,果不出三月,那人的瘋病漸漸消了下去,但過了冇兩月,人還是冇了。
貧道行醫路過林莊之時,他已經迴天乏術,不過,貧道可以斷定,他的死並非因’神女傳夢‘而起,而是被餵了太多符水,敗了身子。也是因為有這麼條先例在,貧道纔打消了’花柳‘的懷疑,而是想到了人為。”
宋微寒又是一皺眉:“您懷疑有人投毒?”
聞人語對上他的視線:“被鎖住,也就接觸不到不乾淨的東西。”
宋微寒沉下眉靜心思襯起來,這邊宋隨已經開了口:“助陽。”
二人雙雙看向他,隻聽他繼續道:“傳於花樓柳巷,且讓這些人甘願服下的’毒‘,不外乎壯陽補精之物。”
聞人語細思片刻,隨後笑逐顏開:“是了,能讓他們流連忘返、精血大損的,不正是這個麼。”
宋微寒抿住唇,看向宋隨的目光微微一變。
宋隨對上他的視線,直截了當道:“我冇用過。”
宋微寒頓時尷尬不已,撇開眼,輕咳一聲,正色道:“看來是有人在此物裡摻了不該摻的東西。依道長的意思,隻要中毒者不再接觸到這……咳、再加以調理,基本就能’解毒‘了。”
聞人語點了點頭:“大抵便是如此,但…王爺可曾聽過五石散?”
宋微寒麵色微變:“略有耳聞,但此物不是已經列為禁物了?難道它……”
“不是它。”聞人語望向宋隨:“但若宋侍衛的話冇有出錯,’神女傳夢‘恐怕與之異曲同工,貧道遊訪至今,隻見過林東平一人扛下了它的威懾,而這,也付出了極大的代價。因而,此法隻能算作下策,非必要不可冒用。”
幾人正要再說,那老婦人突然無聲無息出現了:“飯好了,幾位將就將就吃些吧。”
宋微寒立即起身扶住她:“多謝老人家,我們這就來,行之,你去盛飯。”
宋隨應聲稱是,那老太太繼續道:“等用過飯,你們就早些睡下吧,夜裡不太安生,容易招鬼。”
宋微寒和聞人語對視一眼,笑著道:“多謝提醒,我們都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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