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趙承君輕輕“誒”了一聲,又細聲細氣地問詢道:“今日身子可好些了?可有什麼想吃的?”
趙璃清茫然地偏過臉,好半晌才反應過來:“好、好多了,想吃蓮子湯,甜、甜的。”
趙承君咧嘴笑了聲:“好好好,阿爹這就讓人去做,多放糖,我家閨女愛吃甜。”
見他笑,趙璃清也跟著笑。
又過了一會兒,趙承君總算想起被晾在一旁的兩人:“不知你要——”
宋微寒給數斯遞了個眼神,數斯立即上前兩步:“失禮了。”
趙璃清抬起眼,迷迷糊糊看了他好幾眼:“你、你是——數斯?”
數斯眯眼一笑:“郡主好記性。”
趙璃清扯了扯嘴角,似嗔似笑:“你、你以前總想從我手裡騙東西,我當然…不會忘記……”
一旁的宋微寒暗暗挑了挑眉,不曾想他二人竟有這樣的交集。
數斯也不尷尬:“郡主既然記得草民,也該記得草民擅長什麼。不久前,草民聽聞郡主身受劇毒,因而特意趕來幫郡主瞧瞧。”
“那就有勞了。”趙璃清緩緩把手腕伸過去,麵上卻絲毫提不起精神,似是早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場麵。
數斯伸手搭在她手腕上,垂眉半闔起眼,端的是一副極老練的做派。須臾後,他突然“嘶”了一聲,臉色微變,語氣也沉了下來:“還請王爺隨草民過來。”
趙璃清當即叫住他:“就在這說吧,是生是死,也好叫我心裡有個數。”
數斯與趙家父女對視了一眼,無奈一歎,沉聲道:“郡主所中之毒為青睛虎蠍毒,日積月累下,如今五臟俱損,六腑虧虛,已是…已是大限。”
趙璃清卻好像早就料到了似的,先是一笑,淚珠卻不自覺流了出來:“阿爹,你看,我早就說過,不要救我,不要救我,咱們家都被我拖累了。”
趙承君登時擰緊了眉:“你又在胡說什麼,什麼拖累不拖累的,阿爹就你這麼一個閨女,不救你救誰?”
說罷,他又惡狠狠地瞪向宋微寒:“你看看你帶來的什麼人,什麼毒不毒的,那青……”話至此,便見迎麵的青年一臉凝重地衝自己搖了搖頭,他頓時喉嚨一哽,回身望瞭望數斯,又望瞭望他,下一刻,登時跪倒下來,聲淚俱下:“還請先生救救我兒!”
數斯將人扶起,目光直視一旁的趙璃清:“不瞞二位,草民確有一法可救郡主,然,此法劍走偏鋒,稍有不慎就可能……”
趙璃清道:“是生是死,皆為命數,不強求,不自棄,先生若有藥,就用吧。”
餘下幾人也紛紛看向數斯。
數斯不禁有些汗顏,稍舒了口氣,正色道:“草民用的這個法子,想必幾位心裡多少已經有底了。”
趙璃清接道:“可是以毒攻毒?”
數斯略一頷首:“正是如此,草民會開方子下去,早晚各一劑,三日後,若郡主嘔出體內汙血,這病便能除了,若不能,就隻能請王爺料理後事了。如此,你們可還要試?”
趙承君與趙璃清對視一眼,心下瞭然:“試。”
數斯微微一笑:“好。”
出了院子,趙承君立即追上宋微寒,笑嗬嗬道:“賢侄呐,你那到底是什麼法子?”
宋微寒慢下腳步:“看來王爺已經看出那是羲和的主意了。”
趙承君不以為意地輕哼了一聲:“數斯那廝我還能不知道,先是朝廷欽犯,後被招安,一個江湖術士,他能會什麼醫術?”
宋微寒無奈笑了笑,答道:“醫理中將喜、怒、憂、思、悲、恐、驚這七種情緒並稱為’七情‘,此七者,可定陰陽,平虛實,然一旦失衡,則極易移情生病。
郡主確實冇有中毒,卻也真正為疑病所擾。古醫中的’情誌療法‘,講的就是這個,郡主為心所欺,我等便借其欺而反欺之。”
趙承君這才恍悟:“所以適才那番話都是有意說與小女聽的?”
宋微寒笑著頷首:“是,王爺隻需按著數斯的說法做便可,待郡主嘔出汙血,則藥到病除。”
趙承君連連點頭,忽而想到自己之前對他的態度,不由有些尷尬,一邊撓頭一邊道:“此番多謝賢侄了,你趙伯伯是個粗人,大字不識幾個,就…你也知道,我這個王爺也不是靠讀書弄過來的不是,我和你父親是老相識了,那什麼…嗐,先前的事,你莫要放在心裡。”
宋微寒失笑道:“王爺放心,若羲和心中有怨,今日也不會登門了。”
趙承君一怔,隨即朗聲笑道:“你這小子,實實在在合我眼緣,姿態端正,全不像京城裡那些自視清高的酸儒,恰好建康離廣陵也近,你若尚未婚配,倒是可以來做我女婿。”
宋微寒彎了彎唇,語氣溫和:“承蒙王爺青睞,兒女之事,還是得看郡主的意願。”
趙承君連連道:“是是是,你們年輕人的事,我老頭子不過問,走走走,喝酒去。”
二人一邊走一邊聊,逐漸在數斯的目光中遠去,他搓了搓手,抿住的唇角微微一翹。
“女婿?不知這訊息賣給靖王,能值幾兩銀子?”
來者不善
趙璟有意承下廣陵王的情,因而對文昌郡主的病格外上心,孰料她如期嘔出汙血後,病情卻驟然急轉直下,至今已昏睡了整整兩日。
對此,宋微寒頗為頭疼,那日郡主分明已經能下地走了,怎麼他一離開,人就又倒了?但疑心歸疑心,他也隻能頂住壓力再次進了廣陵王府。
再見郡主,她顯然比先前虛弱太多,麵色發白不說,兩頰也癟了下去,看著十分萎靡。
“得罪了。”宋微寒湊上前仔細看了看,總覺得她這副情狀莫名似曾相識,像是聯想到什麼,他又把手搭到她手腕處靜心診聽起來,一邊診著,目光卻直指對方的臉。
半晌後,他招來侍女:“這兩日郡主可有進食?”
侍女搖了搖頭:“不曾。”
這就對上了。宋微寒直起身對著身後的廣陵王道:“可否勞煩王爺迴避片刻?”
趙承君張了張口,又繞過他看了郡主兩眼,最終還是把疑問嚥了下去:“有勞賢侄。”
宋微寒略一頷首:“請王爺為郡主準備些膳食。”
趙承君眼睛驟亮:“你的意思是……好好好,我這就去。”
說罷,便帶著幾人退了出去。至此,整間屋子裡就隻剩下宋微寒和趙璃清兩人。
“人已經都走了,郡主還要再繼續’睡‘下去嗎?”
四下短暫靜了一息,床上的人兒也終於悠悠轉醒:“果然瞞不住你,那日也是你在背後為數斯出謀劃策吧。”
“這句話應由在下來說纔是。”宋微寒彎了彎唇,學著她的語調唸了句:“果真瞞不住郡主。”
趙璃清並未被他的“幽默”逗笑:“你究竟是誰?”
宋微寒冇想到廣陵王並冇有告知她自己的身份,短暫錯愕後道:“在下姓宋,名……”
“樂安王。”趙璃清麵色不善地打斷他,就連虛弱的語氣裡也染上了幾分冷意。
宋微寒暗暗蹙眉,對她突如其來的敵意有些不明所以:“正是在下。”
趙璃清冷冷地睨著他:“你是大名鼎鼎的攝政王,這聲在下,小女可擔待不起。”
宋微寒更是莫名:“敢問郡主,你我可曾見過?”
趙璃清道:“不曾。”
宋微寒接著問:“可曾交惡?”
趙璃清道:“既不曾見過,便也無從交惡。”
宋微寒:“既如此,郡主何故對在下心懷敵意?”
趙璃清冇再應聲了。
“既然郡主已經醒了,在下這就把王爺叫進來。”宋微寒雖心中存疑,卻也不願與她多作糾纏:“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唯恐傷了郡主的名節。”
“等一下!”聞言,趙璃清的氣勢生生矮了半截:“現在…還不能告訴我爹。”
宋微寒好整以暇地看著她,一言不發。
趙璃清知道他這是在等自己的解釋,即便心懷不滿,卻也隻得服軟:“一旦得知我已痊癒,冇了後顧之憂,我爹就會繼續和那個女人廝混在一起。”
宋微寒怔了怔:“郡主,你”
趙璃清深吸一口氣,道:“放心,我還不至於去乾預我爹的私事,隻是這個女人太危險了。”
聽她這麼一說,宋微寒頓時興趣大漲,他有預感,接下來聽到的這個名字絕對不會讓自己失望:“不知這個女人是誰?”
趙璃清抬起眼,四目相對,在察覺到對方眼裡的興味後,忽然嘴角一勾,毫不遮掩道:“夢海樓的主事——越卿。”
與此同時,漢江之南秋水渡口,一艘樓船悄無聲息停靠到岸邊,濃重夜色下,黑壓壓的人群搬著貨物在樓船和江岸之間來回穿梭著。距人群不遠之外,正立著一位身著丹砂色蘇繡錦裙的窈窕女子。
女子目不轉睛地盯著人群,嫣紅朱唇緊緊抿起,插在發間的火鍊金丹正熱烈盛放著,也給她這張惹眼卻端肅的麵容增添了幾分生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