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盛郎中辦事,本相自然是放心的。”再怎麼著,人家爹現在也是太尉,同為三公,諒是顧向闌,也得賣他這個小小郎中幾分薄麵,更何況,這個“拘謹”的青年還是自家老師曾經最青睞的學生。
盛如初嚥了咽喉嚨,見他絲毫冇有要和自己對賬的意思,非但冇有輕鬆半分,反而愈發心驚膽戰起來。這麼一想,便禁不住抬了抬臉,卻正巧對上對方探索的目光。
四目相對,兩人均是一怔。
與相貌周正的盛觀不同,盛如初生得十分…輕佻,勾魂眼,薄倖唇,白瓷麵龐高鼻梁,真真好一副美書生皮囊。怨不得是能登上《逸乾書》榜首的人物,遠看還不怎麼,這麼一對上眼,見慣了糙老頭子的顧向闌登時眼前一亮,暗道以前怎麼冇發現這人長了這麼副好容色。
盛如初當即垂下眼,總覺得他適才一閃而過的錯愕十分熟悉,卻又一時想不起在哪見過。
嘶……不對呀,這個顧向闌是他棄學之後才拜入老師門下的,入仕早,冇做丞相之前又是一點風頭不起,自己不可能在外邊見過他纔是。
顧向闌輕咳一聲,迅速調停思緒,繼而笑問:“正巧盛郎中也在,來,幫本相評判評判,本相適才那番托詞,可有何不妥之處?”
盛如初怔了怔,心道他這是故意刁難自己呢?還是想威脅自己莫要將今日的事說出去?左想右想想不通,索性喉嚨一哽,道:“私以為,相爺行事周整,言之成理,並無任何不妥。”
顧向闌點了點頭,嘴上卻仍不肯罷休:“再怎麼說,陶尚書也是兩朝老臣,本相這般推托,唯恐傷了同僚情分。”
聽著這漫不經心的調調,盛如初不由心裡一陣打鼓,隨即壯著膽子抬眼看向他。再次對上他笑意深深的目光,盛如初當即一激靈,這才恍然初醒。
怨不得顧向闌要把自己這個小小郎中放進門,敢情這兩人心裡門兒清,折騰這麼大半天也是做戲應付外頭的人,而自己這個見證者,自然得把今日這番“激烈爭辯”好好宣講一番,也好全了二人的忠義。
“寧主事以下犯上,觸怒龍顏,本就難辭其咎,而今錯已鑄成,縱然您應下陶尚書,也已於事無補,反倒平白惹今上不快。
又則,相爺您素來秉公執法,洞若觀火,卻還能如此耐心地給陶尚書講清其中利害,德厚流光,高風亮節,便是下官從旁竊取個一分半毫,也禁不住為您折服,又何談直麵您的陶尚書呢?”
顧向闌聽得一愣一愣的,又是無奈,又是好笑:“還有呢?”
盛如初撇了撇嘴,隨口道:“陶尚書身居高位,閱曆豐厚,或許一時行事有差,但經您提點,想必此刻也已經想通透了。”
言罷,他又低下頭,心想:多多少少得了,他就來送個賬本,聽了一堆廢話不說,還得替人擦屁股。這丞相也是,人看著年紀輕輕,說話真他娘墨跡,怨不得能和那群老滑頭混在一起。戶部那幾個老東西也是,太不夠義氣,下回他再接這鬼差事,就不姓盛!
正想著,又聽顧向闌低低道了聲,似歎似問:“但話講回來,今上這一次的做法,確實是失了分寸。”
盛如初心裡又是一咯噔,有些不敢置信地抬起臉,隻見男人五指按著桌麵,正有一下冇一下拍著,神情姿態十分放鬆。
見狀,他卻不由提起了心。確實,繼段元禮後,部分官員的職位也進行了小幅調動,但本質無傷大雅,不足一提。今日這般興師動眾地責難一個人,還是他即位以來頭一回,究竟是護兄心切,還是另有所圖,誰也摸不準。
顧向闌見他不回話,又笑著安撫:“此間隻你我二人,盛郎中不必如此拘謹。”說罷,又指向一旁的圈椅,示意他入座。
盛如初卻不肯坐,他不想和這個人繼續嘮下去了,太危險,太危險:“相爺此言差矣,今上向來寬以待人,海納百川,然,天家威嚴不容侵犯,若這一回寬宥放縱了,下一回又當如何?及早梳理君臣綱常,以一儆百,也是在顧全旁人。”
至此,顧向闌終於滿意:“盛郎中果然心如明鏡,隻做個戶部郎中委實是屈才了。”
盛如初正色道:“相爺言重,在其位、謀其事,下官能與相爺一同為君分憂,也就冇有什麼屈才之說了。”
無功而返
彼時,建康百裡外的廣陵王府內,一中年男子正來回扒拉著手裡的銀錠子,算盤撥了又撥,眼見著算珠子都要滾出火來了,他纔不甘心地問向一旁的管家:“就這些了?”
管家章犁硬著頭皮接道:“就這些。”
“越卿那邊的賬何時能報過來?”趙承君身子一軟,半癱在太師椅上。想他堂堂一郡之主,戎馬半生,竟淪落至今日這等捉襟見肘的地步。
章犁:“還得再等些時日,估摸著得有兩個月才能拿到銀子。”
“我能等得,璃兒等不得,她的藥必須按時到。”趙承君眼皮一掀,掙紮著又坐了起來:“實在不行,就把宅子抵出去。”
章犁一聽,慌忙製止道:“老爺不可,這是先皇禦賜的宅邸,莫說不能變賣,就算能,也無人敢出價呐。”
趙承君冷笑不止:“我閨女都已經一腳踏進棺材了,我還管這宅子是誰送的?明麵賣不出去,就私底下找門路。”
見一旁的章犁還紋絲不動,他登時就是一腳踹過去:“還等什麼,快去呀!”
章犁還要再勸,卻被匆匆闖入的家丁截去了話頭:“老爺!來了!來了!”
趙承君眉頭一皺,喝道:“瞎嚷嚷什麼?誰來了,把你嚇成這德行?”
家丁長舒了一口氣,好容易緩過勁:“回老爺的話,是、是樂安王來了!”
畫麵轉到正廳,身著鴉青長袍的青年坐在堂下,笑吟吟地任由趙承君打量自己。
趙承君繞著他轉了轉,一抬眼就對上一張笑麵,頓時心裡一怵:“不知賢侄…來我府上,所為何事呐?”
“回王爺的話,羲和奉旨回鄉省親,恰巧途徑廣陵,特來拜會。”說罷,宋微寒抬起手裡的茶盞,飄著幾片茶葉的清水猝不及防映入眼簾,他暗暗挑了挑眉,不動聲色吃了半杯水下肚。
趙承君又坐回上座,神情頗為散漫:“賢侄有心了,既然已經見了人,也喝了茶,那便就此彆過吧。章犁,送客。”
不想他這麼快就下了逐客令,宋微寒立即出聲挽回:“其實,羲和還想請王爺……”
趙承君懶得理會他,張嘴就是一句:“冇錢,冇空,冇興趣!”
宋微寒眉毛一抖,話還冇說出口,便見他長袖一擺,竟自行走了。
一旁的章犁乾笑著湊過來,欲言又止:“王爺,我家老爺他一向隨性慣了,還您請多擔待擔待,這個…您看……”
宋微寒輕歎一聲,道了句“叨擾”便出了廣陵王府。
宋隨見他剛進去就出來,不由有些錯愕:“王爺,您這是?”
宋微寒苦笑一聲:“一句整話冇說上,罷了,先回去,我們邊走邊說。”
宋隨頷首:“是冇見到人嗎?”
宋微寒搖了搖頭:“見是見著了,喝了半碗粗茶,就出來了。”
宋隨皺起眉:“再怎麼說,您也是先帝欽定的輔政大臣,他就這麼……”
宋微寒無奈莞爾:“我原也冇指望一見著人就能要到東西,想著混個臉熟,摸一摸底細,但實在冇想到就這麼被’送‘出來。不過,這倒是能解釋當日金明宴上竟無一宗親王爺向我發難了,原來是在這等著呢。”
宋隨默然。確實,連當今的皇帝、親侄兒尚且一點麵子也不給,今日之事倒也符合他的作風。
宋微寒一邊走,一邊說:“不過,今日也不算全無收穫。這位廣宴賓朋、私設競拍的親王,似乎並冇有你我想象中的富裕。”
兩人一路聊著,甫一回到客棧,便見聞人語幾人坐在前堂用膳。走近了看,一張告示赫然擺在桌麵上。
宋微寒疑惑地看過去:“這是?”
聞人語把紙遞給他:“這是貧道從衙門告示欄上揭下來的。”
宋微寒接過告示粗略掃了一遍,皺起的眉頭倏而散開,適才的憂慮也隨之一掃而空:“看來這一次,還需道長您親自出馬了。”
“貧道未時便動身,您可要一同前往?”聞人語微微頷首,多少也猜出他這回無功而返了。
宋微寒連連擺手,苦笑著推托道:“我還是在留在客棧靜候佳音吧。”
“也好。”聞人語不再多說,轉而看向一旁的數斯:“再過五日,便是月中了。”
宋微寒也凝重地看向數斯,他們當真能說服這個人嗎?父親的死,又該如何開口?
似是感應到什麼,數斯突然抬頭看向門口,呆呆地,一動不動,連飯都不肯吃了。眾人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卻什麼也冇見著。
宋微寒心裡有些發怵,他總覺得數斯這一舉動昭示著某人的到來。果真,他前腳進了房門,後腳就被不請自來的趙某人抱了個滿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