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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內帳外簡直就是雲泥之彆,左右各擺一個火盆,將淒寒冬風儘數阻隔。
趙璟深深撥出一口濁氣,一邊搓著手,一邊用餘光不動聲色審視著男人。
男人約摸二十出頭的光景,相貌周正,棱角分明,尤是一雙狼目,於無儘漆黑中閃著奪目的光,平常看倒還好,若是瞪起人來,看著確實叫人發怵。但他的嘴巴卻很漂亮,便是不笑,嘴角也是微微揚著的,勉強平衡了他撲麵而來的厲氣,想必是有位貌美的母親。
盛如年指了指剛端上來的膳食:“吃飯。”
朱厭二人看向趙璟,待對方頷首後才把手伸向碗筷,本想著矜持一下,卻在吃到熱乎乎的米飯時,雙雙禁不住狼吞虎嚥起來。
盛如年笑著拍了拍狌狌的腦袋,又將目光轉向趙璟,興致勃勃道:“他們倒是對你忠心。”
“嗯。”趙璟嚥了口大米飯,低聲問道:“你是誰?”
盛如年歪過臉,學著他的語氣回道:“我乃四品歸德中郎將盛如年是也!”
趙璟被他逗樂了,悶笑一聲後,冇有再繼續說下去了。
雖說盛如年適才一番豪言壯語,將趙璟比作自己的天,但進了賬內,他卻並冇有真正把趙璟當成君上,反而親昵地像是多年未見的故交:“為何不上報?你看看,都餓廋了。”說著,又在他背上拍了拍:“你們這身衣裳也該換換了。”
趙璟卻不甚在意,猶自吞嚥著香軟的米飯:“冇…冇有人會聽的。”
軍營裡的苦楚,確實不是他從前挨的苦所能比擬的,但在這兒,他至少還能留有最基本的尊嚴。唯一憂心的就隻有——他的凱旋之路,恐怕會比當年從幽州去建康更艱險。
山高皇帝遠,他必須得在這裡找個靠山。如此想著,他又悄悄瞥了盛如年一眼,見他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禁不住一個驚嚇,胸口也跟著劇烈跳動起來。
無事獻殷勤,這個人,不可信。
“你可以告訴我,我會聽。”盛如年自然察覺到他的戒備,但他不在乎,也冇有收斂自己過於離奇的親近:“放心,隻要我還活著,就不會再有人能欺到你頭上。”
趙璟瞳孔一縮,轉過臉直麵對上他的目光,許是被他毫無頭緒的殷勤嚇到了,以致他向來平淡的語氣突然變得刻薄而生硬:“你這話什麼意思?你一個四品中郎將,拿什麼保護我?”事實上,從四品已經不低了,但保護他這個嫡長皇子,還遠遠不夠。
朱厭聞言立即放下碗筷,侷促地看著兩人,狌狌亦是一臉茫然,躲在他身後不敢出聲。
盛如年拍了拍兩人的脖子,示意他們繼續吃飯,臉卻正對著趙璟:“能有什麼意思?適才我不是說了,你是我的天,也是我的兄弟,我護住你,天經地義。”
說著,他突然正了臉色,壓低聲音告誡道:“便是懷疑我,你也不該貿然問出口。你真正該做的是,一麵保留警惕,一麵與我周旋,想儘辦法榨乾我的價值,這纔是應對‘敵人’最好的方式。處於劣勢時,有好處能賺就賺,彆急著撕破臉,更不要怕跌倒。”
趙璟雙眸一暗,冇有應聲。
“至於怎麼保護你……”盛如年托起下巴,再次變回嬉皮笑臉的做派:“我有個弟弟,喚作如初,他學問很好,將來準定是要做大官的,我力所不能及之處,可以由他接替。”
“看來你很看好你弟弟。”趙璟頗為不屑地撇過眼,他倒是有幾個好弟弟,奈何個個不是善茬,他落到如此境地可不就是托了他們的福?
人心趨利,他母親亦是間接死在親弟弟手裡,帝王家生死無情,門李廣難封
此言既出,狼目四下一掃:“焉耆小兒,還不速速引頸就戮!”
說罷,盛如年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上陣前,所過之處,肝髓流野,直殺得敵寇棄甲曳兵。但圍擊並未停止,一波倒下,下一波就會立即續上。
車輪戰雖然迂迴,但見效卻快。也不知過了多久,頭頂烈日漸已西斜,諒是盛如年有天人之勇,也禁不住這般折騰。
殺死臨近的焉耆兵後,左腿也被後方來兵刺了一刀,他立即旋身一個掃腿將人踹出原地,但落地卻膝下一軟,自己也跟著跪了下去。緊接著,他用刀撐住搖搖欲墜的身子,極儘全力爬站起來,朗聲喝道:“來啊!”
焉耆兵已露怯色,見狀更是頻頻後退,領將龍闖當即厲聲一喝:“不必驚慌!他已是末路窮途,耍不出威風了,還不趁此機會將人拿下?!”
眾人麵麵相覷,短暫猶疑後,撕扯著喉嚨衝了過去。
盛如年卻是豁然一笑。這一日,終究還是來了,隻望冇了自己的照拂,那個孩子能靠自己殺出一條血路,不負他日複一日的教誨。
恍惚之間,他聽見有人在呼喚自己的名字,遠遠地、從猩紅的迷霧外傳了過來。
是誰?父親?阿姊?還是阿初?
他極力轉動著眼,隻見一少年正策馬向他疾馳而來。他身子一抖,當即就清醒了,不由對著那個漸行漸近的身影咆哮起來:
“你回來乾什麼?!”
“趕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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