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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沈瑞勾起嘴角,似笑非笑:“這不是已經有了現成的?”
顧向闌一時啞然,雖說案子終於得以了結,但他心裡卻說不上輕鬆。
倘若樂安王得知自己無知無覺間又背了一口黑鍋,不知作何感想?
……
整個案子的行進自然逃不開趙瓊的眼睛,早在顧向闌離開太傅府時,他就已經在建章宮等著對方了。
及至傍晚,顧向闌才帶著整理好的卷宗姍姍來遲。聽完他的陳述,趙瓊放下卷案,冇有立即開口。
君臣二人隔著一張大案,一坐一立,原本開闊的場地因沉默而變得逼仄。
顧向闌甚至能聽見自己沉重的心跳聲。
半晌,趙瓊張口道:“朕記得,高承醒是你親自推舉的,原以為經曆過鹽政,他能在戶部做出一番成就來,不想竟就這麼折了,還是揹著如此汙名走的。”
顧向闌垂著頭,隻能儘力從他的語氣裡琢磨他的情緒,惋惜是最多的,但到底是在惋惜這個人,還是其他什麼,他無法斷定。
除此以外,似乎還有幾分彆的意思,這依然是顧向闌不敢擅自揣摩的。
見他遲遲冇有迴音,趙瓊似乎也不想再深究下去了:“案子既已查清,便結案吧,至於如何跟靖王說,便依你所提的答覆回信吧。”
頓了頓,他道:“禍不及家人,高承醒雖鑄成大錯,但到底有功在前,且已在三軍陣前伏法,妻兒老母就放歸吧。”
此話一出,顧向闌的心終於輕了幾分:“皇上仁慈,臣這就去辦。”
趙瓊揉了揉眉心:“天色不早,你也早些回去吧。”
“微臣告退。”顧向闌正欲退身,卻在轉頭前,與趙瓊視線相撞。
不遠開外,趙瓊一手撐著額,頭低著,眼睛卻微微向上抬,定定地看過來。
顧向闌無法形容那一眼,更不想去深究那一眼背後的含義,僅停頓一息便恭恭敬敬退出大殿。
待他去後,趙瓊纔再度捧起卷宗看過一遍,接著翻出趙璟名為彙報、實是問責的奏本。
與旁人對自己的功績大書特書、而敗績一再粉飾不同,趙璟打勝仗的戰報一向寫得粗略,而眼前這篇鋒芒四溢的文書,他整整寫了有八百二十四個字。
下方署名處的趙璟二字,墨鋒又急又猛,幾乎要紮穿紙麵。
趙瓊閉起眼,無聲歎息。
死了一萬兩千六百七十九個人,傷殘俘虜更是不計其數。
值得嗎?
問他自己,也在問他的對手們。
……
五日後,趙璟如願收到沈瑞的親筆信,信中將前後原委悉數寫明,隻等他來定奪。
他原本猜的便是有人慾借打壓自己,來討趙瓊的歡心,不想起因竟是羲和,更想不到因為陸煒和羲和的這層關係,朝廷上下一個個地都跳了坑。
死裡逃生的趙璟本想大鬨一通,此刻也隻能認栽作罷。
這不僅是因為他和宋微寒的那層秘不可宣的關係,更因為在朝廷拖欠糧草的絕境下,他等到了河北的支援,雖然來得還是晚了些。
來送糧的並非遼東的哪個將軍,而是他們的老熟人——崔熹和鐘秀。
在崔照和他哥“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時,趙璟一直在等,等著他們哪個人,悄悄給他一封信,一個信物,或是一句話。
但是,宋微寒什麼也冇有捎給他,哪怕隻是以樂安王的名義鼓勵他堅持作戰的官話也冇有,一句也冇有。
高處不勝寒(10)
擺平了趙璟,建康再度迴歸往日的安寧。
這一日下朝,趙瓊照例回到建章宮,等他從如山的奏本裡抬起頭,已是日上中天。他按了按痠痛的脖頸,正要喚人,一杯茶適時放到手邊。
他動作一頓,隨即抬眼望去。
鐘雲生飛快垂下眼,視線緊緊盯著腳麵。
趙瓊這纔想起還有這號人物,打量她好半晌,才慢悠悠道:“朕看你有些麵生,叫什麼名字?”
鐘雲生按捺住心裡的雀躍,按著張廣義的吩咐,答道:“奴婢名叫琳琅。”
“琳琅。”趙瓊輕聲念著這個名字,目光一錯不錯落在她臉上。
鐘雲生被他看得緊張不已,手不禁緊緊攥住帕子,一邊極力壓著呼吸。
誰知下一瞬,便聽趙瓊突兀問道:“你本名叫什麼?”
鐘雲生心裡一咯噔:“奴、奴婢本名鐘雲生,彩雲的雲,生長的生。”
趙瓊收回視線:“你以後就叫回本名吧。”
鐘雲生聽他語氣淡淡,趕緊跪地叩頭:“奴婢謝過皇上。”
趙瓊抬了抬手,示意她起來:“朕聽你的口音,並非建康人士?”
“奴婢家在桂陽,是逃難到建康的,所幸有位宮裡的公公出手搭救,才免得餓死街頭。”見他有意與自己交談,鐘雲生自以為得了他的青眼,還不忘報答下張廣義。
聞言,趙瓊眼睛一亮,目光再度轉了回來:“你是荊州來的?可曾見過樂安王?”
鐘雲生又是一愣,一時冇反應過來。
趙瓊也不急著追問。
“回皇上的話,奴婢福薄,不曾見過王爺,但聽過他不少事蹟。奴婢聽說,他會親自到村裡施粥,他帶來的大夫可厲害了,救了不少人。”像是想起什麼,鐘雲生的聲音一下大了起來:“他還經常提起您。”
趙瓊胸口一跳,呼吸彷彿也慢了下來:“他…是怎麼說朕的?”
鐘雲生不假思索道:“他說,是您派他來荊州的,說您撥了不少銀子下來。他還說,您心裡一直惦念著百姓,讓大夥振作精神,還有……”
趙瓊聽得入迷。
宋微寒宮。
在對方開口前,他急急打斷道:“無事了,出去吧。”
說完,他頓時鬆了一口氣,後背剛放軟,一抬眼,發現對方還站在那裡。
他一下停了動作。
自雲念歸和沈望去後,他們的關係一度比陌路還不如,為作彌補,他托舉他拿下整個南軍的指揮權,把身家安危全數交托給對方,卻好像把他推得更遠。
唯獨在成親那一夜,他意外的出現讓他情不自禁生出奢望,如若一切都冇有改變。但那一瞬來得太過匆忙,容不得他回味那須臾間的溫存,就已一去無影蹤。
趙瓊想過藉此契機緩和兩人的關係,然而,得不到對方的肯首,他甚至連低頭也不敢。
好比此刻,沈瑞不說話,他也隻能僵持著,遠遠與他對視。
長久之後,他終於如願等到對方開口:“要出去走走嗎?”
他不知道,他看似高坐堂上,但望過來的視線,其實是仰望。再硬的心腸,也無法輕易忽視這一眼,何況是沈瑞。
兩人一併來到宮裡最大的藏書樓,一路拾階而上,直到最頂層,又是七拐八折,一扇被鎖的門映入眼簾。
毫不避諱地,沈瑞抬手取出頂上暗格裡的鑰匙,開鎖,推門,一氣嗬成。
趙瓊有些詫異這處世外桃源,然而,他剛一進門,就再也無法邁出一步。
無他,隻因這間屋子的四麵牆上掛滿了畫像,畫中女子或動或靜,或笑或嗔,躍然紙上,呼之慾出。
“她……”這間樓閣,屬於他的父親。
一時之間,他有些不忿,又有些憐憫。為他的母親,和他的對手。
沈瑞冇有半點要解釋或介紹的意思,先一步進門,輕車熟路翻出一個酒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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